我妈妈小时候住在姥家村,村里有很多巨大的柳树和榆树,枝叶繁茂。家家户户自扫门前,路虽是土路,却很干净,叫人走得踏实。在春天,孩子们常爬上树去摘榆树钱儿。榆树钱儿的小圆叶很薄,中间有颗小核,一咬满嘴清甜。它们层层叠叠,在树枝上一串儿一串儿地结起,一撸一大把。孩子们吃够了就把它们揣起来,带回家蒸,炒,煮汤,又鲜又美。那时候,我妈妈和我太姥爷家只隔着一条小路。太姥爷家有棵刺槐。四月份,刺槐开花的时候,太姥爷就把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到簸箕上晒干。再找一个玻璃罐儿,一层花瓣,一层红糖地细细铺上,密封起来,藏到放被子的隔间或者木头箱子里。不知多久,再拿出来,里面已经是刺槐花酱了。太姥爷就用这酱烙糖饼给妈妈和姨姨们吃。我的朋友星星小时候也住在村里,天儿一热就跑到河沟里去抓青蛙和癞蛤蟆。有一种叫大花鞋的,有秋月梨那么大,背部是黄色绿色红色的斑纹,一只可以卖3-5元,对于小孩儿来说,算是一笔巨款。人多的时候,男孩儿们就跑到村里小河比较细窄的地方去逮鱼。先用沙土把小河两边堵起来,让水止住,再在下游掏个小洞,一边慢慢放水,一边用脸盆舀水,把水耗干,大鱼就在裸露的河床上拍尾巴了。不爱下水的,就随便捡根长树枝一弯,弯成个圈插在长杆上,挨家挨户地粘蜘蛛网去。粘出个捕虫网,在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去到小河边儿,稻田边儿,蜻蜓群飞,一网一个准。村里的柳树和槐树上有毛毛虫,用东北话来讲,叫做洋毛辣子,他们会在秋季产卵,其状似开心果,被称为洋喇罐儿。小孩儿们爬上树去摘,回来放在灶边翻炒,把壳儿撬开,便可吃上鲜嫩的肉。妈妈家的房子是土垒的,上面铺草席做顶,总有麻雀飞来筑巢。天黑了,鸟儿飞回来,娃娃们就悄默声儿地走到鸟巢下面,突然用手电筒去照,那些鸟儿们就吓呆住,一动也不动。大家就用这办法抓鸟,掏鸟蛋吃。那会儿家里还有棵枣树,种在白菜地旁,结果的时候过去摇它,脆枣都扑簌簌地往下掉,孩子们就趴到白菜帮里捡枣子吃。不过,小孩儿往往是等不及果子成熟的。太姥爷家门前有个葡萄架子,后院儿有棵樱桃树。往往都是果子刚从青转白,还没出红色,馋嘴的娃儿们就偷偷来揪着吃,气得太姥爷耍鞭子来赶。大家呼啦啦地跑开,隔天又回来揪。
冰车是分等级的,简单一点儿的,就是一片木头板子,下面钉两个木头条,上面缠着铁丝网,孩子们跪在上面用签子划。难一点儿的,能用折叠椅拆出的单片儿骨架做雪橇,垫起来,固定上一块木板,再在木板上架起一个小凳子,便可以坐着划了。
如果有小土坡,就完全不用费事儿啦。扯点儿邻居家的塑料大棚布,坐在上面就能从坡上往下滑,问题在于没法儿控制方向,容易翻车。
村子里有大土坑的,还没结冰的时候,在土坑周围刨,兴许能刨出泥鳅。太姥爷早上常去,刨出了就把泥鳅裹在泥里头,回家往火灶里一扔,烤上一会儿,取出来,把土敲开,就有喷香的烤泥鳅吃了。等到土坑边缘浅的地方都冻上,一铲子挖下去,有草根儿的地方就藏着小虾米,一挖一铲子。越往土坑中间越深,厚厚的冰面下面就还有流动的水,孩子们就在那里凿冰窟窿钓鱼。要说会自己蹦上来的鱼,谁也没有见过。冬再往深,大雪覆盖整个村子,野孩子们就去逮野兔,抓野鸡。照它们的脚印追,一跑六七公里,甚至更远,跑得满头大汗,不过往往是嘻嘻哈哈空手而归。
村里头,家家户户都养鸡鸭鹅猪,有些还有牛羊。过年了,猪总是要宰一头的。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满院地追着猪跑,把猪追得吱吱叫唤,终于扑倒。按在板子上,用一把锋利的刀在大动脉一抹,干净利索地分解开,猪便成了排骨,里脊,大五花。末了在家畜的圈上贴一副六畜兴旺的春联儿,期盼它们来年依旧生龙活虎。白天大人们备饭,打麻将,我就跟我堂妹去小卖店买散装辣条。五毛钱一片儿,厚厚的一个正方形,可以撕成一条儿一条儿的。我们回到家,用编手串的弹力塑料绳儿把辣条绑起来,挂在棚顶的杆子上,让它们垂下来。垂到离炕约莫二十厘米,我们就躺下来,一边看电视机里的动画片,一边像小鱼咬钩似的用嘴巴扯着辣条吃。
晚上,我们睡在屋里,和一家子人在烧得热热的炕上躺成一排。窗帘一拉,总觉得夜黑得可怕,静得吓人。我讲给星星听,他却和我说,疯孩子都是玩儿到八九点回家,天黑了,月亮那样亮,一切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一定是因为,在小村疯跑的那些日子里,月亮亮,眼睛亮,心也明亮。
来源:游到世界尽头
编审:王万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