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了,天气也越来越暖和了。那些歇了一冬的母鸡们,终于开始了她们别开生面的生产与歌唱。安静的农家小院里,小鸡们三五成群地在院落里漫步,这儿一只,那儿一只。屋门刚一打开,它们便立刻从各个角落飞奔而来,急切地想要看看是否有美味的食物。偶尔会听到大公鸡凶猛争斗的声音,鸡冠子立起来,红得发黑,眼睛瞪得溜圆,不时宣示着他在这个院子里的主权。狗闲的没事儿干,撵着鸡满院子里跑,麻雀也会从树上飞下来,偷食鸡槽里的米糠。小鸡们不时地发出“咯咯咯”、“咕咕咕”的叫声,间或夹杂着狗吠声,时急时缓,驴子的“昂昂昂”,喜鹊的“叽叽喳喳”,麻雀的“扑棱扑棱”,从早到晚谱写着农家小院的交响乐。小鸡更像是我们的玩伴儿,从早到晚,你出来,它们就追过来,你走,它们就跟着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也因此从没想过它们是玩伴。
每年入了秋进了冬,鸡便不下蛋了。再遇上过年,这鸡的数量就少了很多。于是每年春天,都少不了要孵些小鸡。有“老抱子”的时候,便由升级为“老抱子”的母鸡,一动不动地趴在由火盆做成的窝里,兢兢业业雷打不动地趴上二十一天,直到把小鸡孵出来。
没有合适的老“抱子”的时候,便在炕上“孵小鸡”了。
记忆最深的是看奶奶孵小鸡的过程。天气暖了,奶奶便把鸡蛋拿到油灯的光亮下去照,那个时候不知道要照什么,只是看到鸡蛋里有着若隐若现的影子,假装看懂了。奶奶把筛选后的鸡蛋,放进一个纸箱里,里面铺好棉花,上面再盖上被子,放在炕头。每天晚上奶奶都要“摸蛋”,摸蛋的时候,还会把鸡蛋拿在灯上照,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小鸡有没有长大。小时候听不懂大人的话,还闹了一个笑话。有一次奶奶照蛋的时候,拿着一个鸡蛋说,这个鸡蛋是公鸡蛋。于是我以为,这个鸡蛋是公鸡下的蛋。有一天在和小伙伴们玩的时候,争论了起来。他们都认为,公鸡是不下蛋的,母鸡才下蛋,我却坚持说,就是有公鸡下蛋的,我奶奶能分出来呢。回到家后,我和奶奶告状,我说他们不相信有公鸡蛋。奶奶说,“公鸡不下蛋呀!”我急了,“可是那天照蛋的时候,你说那个是公鸡蛋啊!”奶奶笑着说,那是说孵出的小鸡,可能是公鸡。没有电灯的夜晚,也没有什么事儿干。每天晚上陪着奶奶坐在炕里,看她照蛋,摸蛋,每天倒数着日子,算计着小鸡什么时候能孵出来。
21天到了,我迫不及待地守在那里,盯着一个又一个鸡蛋,期待着小鸡快点出来。终于开始了,小鸡从里面用它们的小嘴啄破蛋壳,鸡蛋裂开了一道道缝。从缝隙里,可以看到有些黑乎乎、湿湿的毛绒绒的小生命正在动。然后又没动静了,可能是小鸡累了在休息。终于,壳破了,小鸡挣扎着从里面跌落了出来。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直到最后,总有一两个失败的,没有成功孵化出来,最后成了臭蛋,奶奶叫它寡蛋。这时家里忽然热闹起来了。刚孵出来的小鸡,都放在一个纸箱子里或是用褶子围成的圈圈里,在炕的一角。小心翼翼地给小鸡倒上点水,洒点小米,便看着这一团团小毛球,在里面拥挤吵闹。
春天了,野菜也多了起来,给鸡挖野菜,便成了我和姐妹们的日常任务之一。婆婆丁,苦麻子,不拘是哪种,遇到了便挖回来,简单清洗后剁碎,给小鸡倒在食槽里。小鸡一天一天地长大,在炕上已经圈不住了,它们压抑不住想要放飞的心,不时地从里面跳出来。天气也渐渐地热了,大人们便成全了它们的心愿,把它们统统放在了院子里,跟着那些原来的老母鸡,混在了一起。而照顾小鸡,便理所当然地成了我们姐妹们义不容辞的差事。
早晨天没亮,我们穿上衣服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把鸡窝的门打开。鸡窝很小,是用土坯抹了掺碎草的泥,垒成的,在东屋窗户外的墙下。里面搭了几根木板,鸡晚上就站在那里睡觉。天快要黑了的时候,鸡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窝里,可总有几只鸡心比较野,一直在院子里溜达,不知道它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我们便拿了扫把或棍子,轰赶着它们,而这些不情愿的鸡们,常常会和你捉迷藏,你跑它也跑,就是不进去。总要费上点劲,才能把它们全部请进鸡窝里。关上“门”,插好“门闩”,我们才能安心地回到屋里。这些似乎成了我们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程序之一。院子里因为有了鸡,便少不了随处可见的鸡粑粑,小心走路也会时不时踩上,一边使劲搓着脚,一边骂上两声,这该死的鸡。直到后来,把鸡都关在了后院里,再后来,给鸡盖了更高级宽敞的鸡舍,院子里从此清静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小鸡长到两个月大时,就能分出哪个是公鸡了。半大公鸡,大多拿到集市上去卖了,只留下一只最威武的公鸡。而公鸡,因其雄性的原因吧,总是凶巴巴的,昂首挺胸,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让我望而生畏。
记得有一次,我打算从后街穿过那条熟悉的胡同,去二娘家找艳华妹妹玩儿。然而,要经过四大爷家的门前,他家有一只特别凶猛的公鸡。尽管我心里有些胆怵,但对玩耍的渴望还是战胜了恐惧。不幸的是,当我路过他家大门口时,那只公鸡果然带着一群母鸡向我发起了攻击,它们凶猛地向我扑来,我被逼得无路可逃,慌乱中被公鸡叨翻在地。
在最绝望的时刻,五哥突然现身,他从胡同的那端投掷了一块石头,成功地将我从公鸡的尖喙下解救了出来。那个场景,至今想起来仍让我心存余悸,想必五哥早已不记得当年这件事了吧。
从此我更怕公鸡了。
最早的时候,我家下蛋的“窝”在鸡窝上面,每次捡鸡蛋的时候,都要爬上去才能够得着。果然那句歇后语“老太太上鸡窝——锦州”是真有出处的。
当一串串“咯咯哒”地叫声后,母鸡骄傲地从窝里走出来的时候,我们赶紧冲过去,爬上鸡窝,把胳膊伸进去,掏出那热乎乎的宝贝,满脸欣喜,完全不顾上面是否有腌臜之物。
这可真是宝贝儿呢,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拿到屋里,放进装鸡蛋的笸箩或筐里,顺便再数一数,几个了。对于鸡蛋的计划,都是以个数为单位。哪个有什么用,哪个用来换什么,都是有规划的,个个珍贵。再后来,有的鸡便有了异心,偷偷地把鸡蛋下在了外面。当发现鸡蛋数量不对劲了的时候,我们便院里院外地到处搜罗起来。终于发现了它在外面的“家”,里面有几个早就下好的蛋。
不知道我们这样的行为,对于鸡来说,算不算是强盗呢。
小时候,能吃上鸡蛋是最幸福的事儿。而鸡蛋,也有着那个时代独有的吃法。
炒鸡蛋——炒鸡蛋呢,鸡蛋那么金贵,自然是不舍得多放的,可是人多嘴多,这几个小小的鸡蛋怎么能满足大家的口舌之欲呢?于是每次炒鸡蛋,妈妈都会把小米饭掺进打散的鸡蛋里,这样炒出来的鸡蛋就会多了一些。而粘上了鸡蛋液的小米饭,也有了鸡蛋的美味。就是这样的吃法,也不能常常吃到,偶尔打打牙祭,让我们回味好久。煮鸡蛋——煮鸡蛋是只有三种情况下能吃得到的。一是每年的五月节,也就是端午,家里会把近一个月攒的鸡蛋,放在粽子锅里煮了,按家里的人口数量平均分,每人几个。这是一年里吃鸡蛋最多的时候,机会也自然是非常珍贵,常常分到手的鸡蛋,被我们姐妹包在小手绢里,一会儿藏在柜子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和小伙伴显摆,可是终究是抵不住诱惑,不到两天时间,便都一个一个地进了肚子里。二是每年的过生日。生日这一天,妈妈都会给寿星煮上一个鸡蛋,从炕沿滚到炕里,再扒开了吃,虽然只有一个,可是因为只有寿星本人有,所以就越发觉得珍贵,吃起来也特别的香,毕竟一年才有一次机会。
三是坐月子的时候。小时候特别馋妈妈坐月子的时候吃的煮鸡蛋。鸡蛋煮熟了,剥开放进小碗里,夹碎,再放上点盐,一点水,搅的是黄里有白,白里有黄,香味扑鼻。每次妈妈都会给在边上看着的我们吃一口,而这少少的一口,让我们觉得美味极了。小时候生病的时候,特别是冬天,咳嗽起来没完没了,每天早晨妈妈烧开水后,都会打到碗里一个鸡蛋,用开水冲成蛋花,再放上一勺白糖,据说这是治疗咳嗽的偏方。虽然热乎乎滑溜溜甜滋滋的也挺好喝,可是还是有一点腥味儿,况且,许是因为用来治病的原因吧,这样的吃法也是最不喜欢的,总觉得是白白地暴殄了天物。在那个年代里,鸡蛋可是一个家庭平日里主要的收入来源。日常生活需要的油,盐,糖,茶,针,线,甚至我们上学用的本子,文具,都要靠它呢。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眼睛都紧巴巴地盯着这母鸡的屁股,期盼着她能一日下一个金蛋。
彼时,村子里最常响起的就是“卖鸡蛋啦~卖鸡蛋啦~”这样的吆喝声。几毛几分钱一斤的鸡蛋,再称一下不是整斤两,要卖多少钱。每次不等他们算出来,妈妈已经心里口算出来了,又快又准。只有在卖鸡蛋这个事情上,只陆陆续续上过几天学的妈妈,表现出了她独有的数学天赋,以至于卖鸡蛋的人都敬佩不已。
拿鸡蛋换东西,更是常有的事。孩子们也常常从鸡窝里“偷”拿上一两个鸡蛋,去供销社,小卖店,换回一把糖果,换回一个本子,换回在那个年月里,想要得到却得不到的好东西。
小时候每天早晨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鸡窝那儿,把门打开,把鸡放出来。在里面蹲了一宿的鸡,蜂拥着摇摇摆摆地冲出来,咕咕叽叽地开始到处找食儿吃。
晚上的鸡窝是一定要关好的,不然会有黄鼠狼来偷鸡。半夜里若听到鸡窝里唧唧呱呱的骚动声,便知道,“它”又来了。大人们便会穿上衣服,出去把“它”赶跑。
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一个游戏是老鹞子抓小鸡。而我们,百无聊赖地在村里晃荡,望向天空的时候,常常会发现有一两只老鹞子在空中盘旋,俯冲,便大喊着,“老鹞子抓小鸡啦!”,不由地会为那家即将失去小鸡而心疼。却由于距离较远,不知道它到底落向了何处,有没有抓走小鸡。
老鹞子在空中一圈圈盘旋的画面,现在想起来,竟然觉得有些唯美。毕竟,在物竞天择的自然法则里,那也是适者生存的体现啊。
其实更是因为,我好多好多年,再也没有在村子里溜达,再也没有无聊地望着天空,看老鹞子在空中盘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