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敦煌的星空下

雅丹的夜晚

40来度高温，没有窗户的房间像蒸笼一般。

我以为外面会凉快些，然而大漠深夜的旷野，空气依旧是闷热的。无边的黑暗蔓延，偶尔一两阵风，像是吹风机高热模式吹出来的干燥热气。酷热如影随行、无处不在、无路可逃。

记不清已经有多久没有踏实睡着过，难捱的炎热的夜，我只能站在苍茫的天地间，凝视着头顶的星空。

不得不说，敦煌的星空，也许是我迄今为止看过的最美的星空。在肉体的痛苦与精神的恍惚中，那片璀璨仿佛具有某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人忘记当下的一切。

“生死大海，谁作舟楫？无明长夜，谁为灯炬？”

《大唐西域记》里的句子穿越千年，此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周围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的雅丹，在黑夜里仿佛无涯苦海中颠簸的小舟，而头顶上，那亘古不变的漆黑夜空，星星像先哲明亮的眼睛，沉默地俯瞰着大地。

公元644年，取得真经的玄奘风尘仆仆地归来，脚下这片荒无人烟的“流沙”，正是他回到故国的第一站。

出走时身姿挺拔的少年，早已被一路风尘打磨成宠辱不惊的高僧。头顶的星空依旧灿烂如斯。17年前，他正是在这片星空下匆匆而又坚定地踏上追寻真理的道路，从此山迢水远、历经艰辛、九死无悔。而现在，他做到了。他渡过了那片生死大海，见识过漫长的寂寂长夜，在佛陀的故土触摸到了那盏照亮无明的灯。

东方微微泛白。与出走时的狼狈仓皇不同，在这片流沙东边不远处，敦煌官司正准备以隆重的仪仗礼迎高僧。他波澜不惊，脚下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走向他人生命定的旅程。

那些繁华与绚烂只不过是梦幻泡影。时间就像大漠的风沙，最善于把人们的脚印匆匆抹去，那些喧嚣终究会止息的。边兵的追杀或是帝王的恩宠，都不过是一粒可以轻轻拂去的尘埃。他要做的，是用取回的火种把人心的灯点亮。而帝都长安，将是他弘法教化无上荣光的圣坛。

玄奘也许不会想到，600多年后，一位来自威尼斯的青年会循着他东归的道路，一路穿过流沙与荒漠，来到敦煌，进而一路向东，达到北京。他们带来的，是另一种信仰的回音——十年前，为了安慰虔诚的母亲，大元皇帝忽必烈曾托青年的父亲和叔叔，从耶稣圣墓取一些长明灯上的圣油，并带回知识渊博的传教士。

宗教的任务因为路途艰辛未能达成，而青年马可波罗却在这条路上写下了俗世的传奇，并在西方人心中撒下了东方神秘传说的种子。近代探险家如斯文赫定、斯坦因，无一不是《马可波罗游记》忠实的读者，而他们的东方之旅也大多循着这条古老的路线。

真实的丝路

斯坦因的功过暂且搁置。由于他的旅行时间已经到了近代，他留下了包括照片、测绘地图在内更为详细的旅行记录，而这条绵延千年在人类文明中传递星火的道路，也得以具象化的在大地上被定位和重现。

今天到敦煌旅行的游客，大多喜欢在鸣沙山骑着骆驼，在想象中好奇地贴近古代丝绸之路上的旅人。然而行走在真实丝路上的旅人们，却在时时刻刻规避沙漠与沙丘。

斯坦因地图中阿奇克谷地至敦煌的路线

在干旱中行走的商旅，最重要的课题是获得水源。因此出玉门关后，一般会继续沿疏勒河故道向西行走，一直到今天雅丹地质公园东边的疏勒河源头。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充满了考验：商旅们需要想办法穿越一大片几乎没有水源的雅丹地貌，也就是今天的敦煌雅丹地质公园。随后，就能接上西边狭窄的阿奇克谷地，通过打潜水井的方式获得水源补给，继续通往楼兰。

即便在白天，形状奇特的雅丹也颇有“魔鬼城”之感。在近代探险家的日记里，为了不迷路，这段路程最好是跟随野骆驼迁徙的路线前进，依靠动物对自然灵敏的嗅觉规避风险。

1910年斯坦因笔记中的雅丹

2024年同一雅丹

不知不觉间，已经是在雅丹的最后一个夜晚。

空气依旧闷热，星空依旧灿烂，人已经因为严重缺乏睡眠而严重精神恍惚。

“这几乎是中国最像月球的地方。松软的细沙和低矮的沙丘，这里异常干燥、寸草不生，白天酷热夜晚寒冷。”人民网曾经这样评价敦煌雅丹。

这句评价背后，是当年的中国航天在各地考察选择月球车试验场。最后，在综合考虑了气候、植被、土壤力学性能、试验保密、生活保障等各方面因素后，漫步月球的“玉兔”号月球车选择在这里测试。

科研人员临时住宿的小房子，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做“望舒村”。典出《楚辞·离骚》，“望舒”是为月亮驾车的女神。

现代严谨的科学探索，因为有了古人的情怀而变得格外生动。5000年来，我们从未停止仰望星空。在敦煌的本地历史文化中，也从来不乏对星空的观察与浪漫想象。

迄今发现最古老的投影星图，是1300年前初唐时的敦煌星图。它不仅记录了天文探索的历史，也是古代丝绸之路上东西方天文知识交流的见证。

莫高窟藻井纹样三兔共耳，展现了古老的月亮崇拜与对星空的浪漫想象。

在莫高窟壁画中中广泛使用的飞天，源于古人对天空和神秘力量的向往……

甚至，人们对雅丹的研究兴趣，也来自千年不息的对宇宙太空的探索与渴望——当年拍摄的火星影像表明，在山地高原、火山极地、平原、盆地等基础地貌之外，火星上存在14个类型的沙漠及4种类型的雅丹。出于对火星的好奇，人们把炽热的目光投向酷似火星的沙漠与雅丹，最终掀起了雅丹研究热潮。

敦煌，十年一梦

离开雅丹，终于回到了敦煌市区。夏季八点，天色依旧亮堂。

夕阳在敦煌故城遗址上斜照着。我满怀心事在故城遗址上久久徘徊。

很奇怪，似乎差不多每过十年，我都会因某种“不可抗力”般来到敦煌，像赴一个神秘的约。

犹记得20年前，学生时代翘课过来的我，和响姐挤在小旅馆里的夜晚。我们一边摘着床单上总也摘不干净的沙子，一边听着窗外卡拉ok没有技巧全是感情的嚎叫：“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

时光匆匆，白驹过隙，想来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在遗址边上，这一个十年的事情像过电影般在我脑海里翻腾，恍惚的神经还没有完全复原，整个人飘飘忽忽，竟不知今夕何夕，此身何处。

不知不觉夜已深沉，敦煌啊，又是到离开的时候了。始于敦煌，终于敦煌，挺好。那片雅丹的星空，大概会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而一个“十年一觉”的人生幻梦，到此就结束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