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三大花脸

2025-08-14
来源:中国众识网 甘肃站


从秦腔的传统看,向来以须生、青衣、花脸为主,这三个行当的折戏很多,而在同一个大戏里三个行当都很重要的也为数不少,如大家非常熟悉的《铡美案》《黑叮本》等。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就西安地区来说,秦腔剧团很多,各有自己的著名演员,他们也拥有自己的忠实观众,就象现在所说的“追星族”一样。我爱看秦腔,也非常爱看花脸戏,看的比较多的则是田德年、张健民、周辅国;因为他们在那个时候演戏特别多,各人的演唱特点十分突出,直到今天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图片田德年是老一辈艺术大家,五十年代初,他已经是年过花甲的老艺人了。我后来才知道,田德年虽是陕西人,但长期在甘肃、青海、宁夏等地演戏,在那里唱花脸相当有名。1952年,全国首次在北京举行戏曲观摩演出大会,西北区组成演出团时,将包括田德年、刘易平、杨金凤等名演员从甘肃调到西安,后来正式加入了陕西省戏曲研究院。晚年他在西安十几年,让西安观众认识了这位老艺术家的庐山真面目,大呼秦腔竟有如此高水平的花脸,他把秦腔花脸的演唱提高到一个新的高度。
田德年演的戏很多,他在西安经常演的戏,就我看过的,折戏有《黑叮本》《二进宫》《打銮驾》《赤桑镇》《国士桥》《斩单童》,本戏有《铡美案》《游西湖》等。说起《黑叮本》和《二进宫》,那是秦腔典型的青衣、花脸与须生的合作戏,三位演员只有旗鼓相当,势均力敌,才能使这个戏见出水平。扮演徐延昭的田德年,与扮演李彦妃的李正敏,扮演杨波的刘易平合作演出,无论是独唱,对唱,还是三人轮唱,都达到了字正腔圆、畅酣淋漓的高水平。田德年与李正敏的对唱,也就是戏中的“叮本”,唱腔由慢到快,情绪由平和到激昂,气口紧奏,节节上升,充满了火药味。而二次进宫时三个人之间的轮唱,也就是大家熟知的“太平年间把荣享”那段[二六],唱得又是那么心平气和,互相试探,与“叮本”时的剑拔弩张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表演上,让我特别记忆犹新的是,杨波怀抱幼主说他煞时得了病,这时田德年走到他的身边,用手在他头上一量,然后对他说:“侍郎官,我可没说你呀……”接着“嘿嘿嘿”低声一笑,没有明说而戳穿了他装病要官的真实想法。这一摸一笑的表情和动作意味深长,使这个充满悲剧气氛的戏增加了喜剧色彩。     
当然,他经常演出的还要数本戏《铡美案》和《游西湖》。这两个大戏,经过重新整理改编,较之原本来,确实从思想性和艺术性上都有显著的提高,在秦腔舞台上影响非常大。田德年在这个戏中扮演包拯,是与秦香莲(由杨金凤扮演)并列的最重要的角色,再加上刘易平扮演的陈世美;一个花脸,一个青衣,一个须生,名角荟粹,行当齐全,把一个传统戏演出了新水平。特别是田德年的包拯,依赖其娴熟的唱、念和准确的表演,把他对秦香莲的同情,对陈世美的规劝,在公主和国太面前的持之以理与左右为难,表现得恰如其分,极富有艺术感染力。比如流传极广的“陈千岁不必太急剧”大段唱腔,就充分表现出田德年深厚的艺术功底和精湛的演唱技巧。在公堂之上,包拯的想法是希望陈世美知错能改,认下秦香莲。所以在这段由[慢板]转[二流]的叙事性的唱腔中,田德年唱得比较缓慢,非常舒展,在几处都运用须生唱法落音,很有新意,给人的感觉就是在述说的过程中,规劝陈世美不要执迷不悟,一错到底。而在送给秦香莲三百两纹银时唱的那段[双锤板],则完全是另外一种情绪:开头“香莲哪……”一个长腔的哭音叫板,就将人带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境界之中;接着劝秦香莲回家抚养孩子的[双锤],唱得那样委婉深沉,那样揪心裂肺;特别是最后一句“我也要辞朝不坐官” ,用了花脸特有的犟音,在“坐”字后将声音扶摇而上,然后拖腔落到“官”字上,把包拯在“王法”与“人情”之间的左右为难、无可奈何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说《铡美案》重点展示田德年的唱,那么《游西湖》则主要表现他的表演才华。他扮演的贾似道,在戏中虽然唱段不多,但是却有难度很大的身段、表情和动作,从中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贾似道是一个极其荒淫而又残暴的人,他姬妾成群,但绝不允许他身边的女人与任何一个男人有所接触。当他发现李惠娘在船舟上与裴生眉目传情时,这时扮演贾似道的田德年在他们的身后有许多夸张而充满杀机的表演,时而捋着胡须怒目而视,时而双手背后咬牙切齿,时而摇头晃脑充满杀机……他在这里没有语言,没有唱或念,完全是靠面部表情、肢体动作、各种身段表现出来的。从这一系列的表演中,让人们看到了这个奸相内心的焦躁、嫉妒、自私、凶狠,让人预感到将有大灾难要降临到这一对青年男女的身上。没有精到的表演技巧,没有丰富的舞台经验,是很难达到这样的艺术效果的。
   比起田德年来,张健民和周辅国那时还是个中青年演员,张刚四十出头,周还不到三十岁,正是演戏的好时候。张健民的嗓音,不如田德年的宽厚壮美,但却高亢嘹亮;田仅在某些地方用须生腔落音,但张却在很大程度上以须生声唱花脸腔,从而形成了一种新颖别致的花脸声腔。特别是他擅长演的以念为主的白口戏,吐字清晰,口齿流利,念白节奏快而响亮,最为观众啧啧乐道。

图片张健民是尚友社的台柱,凡是剧团演的花脸戏,无论是主角还是配角他都演,而且演的都很出色。我看过他演的《五典坡》的魏虎,《闯宫抱斗》的殷纣王,戏虽不多,但他演的很精彩,前者增加了戏中的喜剧色彩,后者强化了戏中的恐怖气氛,这就是一个优秀演员的能耐和水平。他经常演的本戏《铡美案》《黑叮本》《玉虎坠》等,与著名旦角何振中、须生康正绪等合作,也是十分精彩的。如果说田德年以稳健持重见长,我觉得张健民表现出的则是一种刚健清新,他扮演的包拯和徐彦昭似乎更加富有活力。秦香莲拦轿喊冤,张健民一声“与爷住轿”,如石破天惊,一下子显出他的威风凛凛。同样是劝“陈千岁”那一段,张健民的唱腔富有跳跃性,特别是向上挑的落音有一种张力。而《黑叮本》中大段对唱,张健民与何振中的嗓音都高亮,双方衔接很紧,越到后面节奏越快,剑拔弩张之势越强烈。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张健民在这个戏中的那大段道白,就是徐彦昭讲述采石矶一战的过程:开始讲朱元章坐帐闷闷不乐,他不慌不忙,慢慢道来;中间说到常遇春智取采石矶,他节奏明快,绘声绘影;最后叙述常遇春身得卸甲风而亡,他又放慢了语气,满怀伤感。从而使这段长达七八分钟的道白,跌宕起伏,有声有色,充满激情,一气呵成,实为难得的一段艺术精品,在我看过的花脸演员中似乎无有出其右者。
因为张健民的白口好,所以他经常演出不少以道白为主的折戏,并成为他的拿手好戏,如《抱琵琶》《甘露寺》《草坡面礼》,还包括其他花脸很少演出的《观兵书》《白虎堂》等。《抱琵琶》《甘露寺》的王延龄和乔国老,与京剧老生不同,秦腔则由大花脸扮演,在这两出戏中都有大段的道白。他或以带有调侃的口味劝陈世美迷途知返,认下秦香莲;或以充满赞许的神情,称赞刘关张的英勇和智谋,希望吴国太认下刘备这个女婿。他的侃侃而谈、生动活泼的白口,不仅活跃了舞台气氛,而且也使这两个善于仗义执言的人物形象活灵活现。我多次看过张健民与康正绪合作的《草坡面礼》,这两位都擅长道白的艺术家,一个扮演岳飞,一个扮演金兀术,真可谓旗鼓相当,珠联璧合,无论是岳飞念孟子的“天时不如地利”,还是金兀术念孔子的“以有道伐无道”,大段道白字字珠玑,节奏鲜明。而他们之间的你一言我一语,犹如唇枪舌剑,短兵相接,响铛铛掷地有声。每演至此,观众都要报以热烈的掌声。
其实,张健民的唱功也是很精彩的,他以须生发声唱花脸腔,音高声粹,行腔委婉,不爆不燥,悦耳中听。包公戏如《赤桑镇》《打銮驾》,还有《苟家滩》《斩单童》等,都是他经常演出的好戏。可能因为他的道白特别突出,相比之下,似乎唱就显得稍弱了一些。
   从花脸行当来说,田德年和张健民是典型的大花脸,即京剧的铜锤花脸,以唱念为主,大多演的是文戏,很少见他们演扎靠戏,更不用说以武功见长的花脸戏了。与他俩比起来,周辅国则是铜锤架子两门抱,既能演大花脸,也能演二花脸,即京剧的架子花脸。因此,从这个方面看,他的戏路就比较宽,演的戏也比较多。

图片周辅国最初就是二花脸出身,武功底子比较好,但凡二花脸戏他大都演过,包括《杀裴生》的廖寅,《审李七》的李七,《芦花荡》的张飞,《虎头桥》的魏延等。在我看过的二花脸戏中,他演的最好的当数《黄绝鞭》和《火焰驹》。他在《黄绝鞭 》中扮演殷纣王时的太师闻仲,涂金脸,戴帅盔,扎黄靠,手持双鞭,随着几把彩火出场,很有几分威武雄壮的气概。但由于他处于姜子牙兵将的追杀围攻之下,被逼上了致他于死命的绝龙岭上,任凭他左冲右突,都无济于事。这时的闻太师,自知性命当绝,只见他双手扬起金鞭,双足垛地向前,面对苍天,口中大叫“哇呀呀……”,然后倒地身亡。周辅国在这个戏中,演出了闻太师的气势,烘托出舞台上的气氛,体现了秦腔慷慨激昂的风格。
说到《火焰驹》,这应该说是周辅国经常演出的拿手戏。他既有嗓子,又有武功,所以他扮演的义士艾谦没有人能超过他。艾谦的出场就不同凡响:在紧罗密鼓中,随着长号嘶鸣,他在三把彩火中挥鞭急匆匆而上,就像骑着一匹火焰驹似的飞奔,确实让人眼前为之一亮。接着的趟马,手动鞭舞,浑然一体;踏三锤,刚劲有力,有声有色。虽然别人也是这些动作,但他的表演,让人感到与锣鼓调丝丝相扣,整个身体十分和谐,特别是亮相的边式好看,具有的强烈的观赏性和艺术感染力。遗憾的是,《火焰驹》拍成电影时,由于不是舞台片而是艺术片,艾谦的骑马被简单化地改为动画式的剪影,因而周辅国的这一套精湛的表演全被简化掉,一点也没有保留下来。
因为周辅国的嗓子好,他后来也多演唱功戏,成为文武不挡的一位花脸演员。他经常演如《铡美案》《黑叮本》等文戏,还擅长演扎靠或动作较大的大花脸戏,如《黄河阵》的赵公明,《大报仇》的黄忠,《沙陀国》的李克用等。这些戏不仅要有好嗓子,而且还需要很好的身架,这都是周辅国独具的优势。我看周辅国的戏较多,感觉他的唱腔不象田德年那样正宗,也不象张健民那样俏皮,而是能结合自己的嗓音特点,在本声的基础上扩大共鸣,并加一点花脸的炸音,这样就形成了他的朴实无华而又高亢响亮的花脸唱腔。他的嗓音很有耐力,许多大段成套唱腔或者唱段很多的戏,他都能唱得恰到好处,并游刃有余。如《黑虎坐台》赵公明的成套唱腔,包括[箭板][塌板][慢板][二流][双锤][散板]等,总共二十多句,他唱得高低相间,快慢相承,节奏有序,一气呵成。他的唱腔富有感情色彩,特别擅长唱苦音,这对一个花脸演员来说,更显得难能可贵。如其中“我一见三霄妹十指相连”大[塌板],唱得感情充沛,沁人心脾,令人久久难忘。最后一句[散板] “放大声哭到了封神台边”,还有《铡美案》的“我也要辞朝不坐官”,《火焰驹》的“太夫人苏州府住了庙堂”……其中最后两个字之间的哭音托腔,由低到高,又由高返低,他不象有的演员那样直上直下,而是扶摇直上,婉转而下,显得格外凄厉,格外动听。这个托腔,可以说是周辅国的一绝。
在周辅国演的戏中,我特别喜欢《斩单童》。这个戏在花脸戏中,大概是唱段最多的一个。粗略统计,有七段较长的唱腔,唱词少的十好几句,一般都在三十句上下,加起来近二百句。一个花脸演员,要连续唱这样多这样长,没有相当好的嗓音条件,确实是不敢轻易问津的。周辅国常演这个戏,自始至终嗓音洪亮饱满,没有明显的嗓子疲惫的感觉。这个戏在唱腔上一个显著特点,就是叙事性的[双锤板]特别多,上下两句,连唱三十多句,唱不好容易雷同,给人一道汤的感觉。我感到周辅国似乎善于唱这个板式,每一段节奏的快慢,一段里上下两句的落点,整体上掌控得当,针对不同的人,或娓娓道来,或疾言厉色,或如狂风骤雨,或如秋风落叶,表达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单雄信内心的感情。在这个戏中,他多用花脸的犟音,翻高八度,以表现这个草莽英雄的威武。但是面对瓦岗寨的朋友,戏中两次用如“我的徐三哥呀!”苦音叫板,用“秦二哥,秦叔宝呵!”的[喝场],托腔纯用本音,听起来特别凄凉和伤感,让人感到别一种滋味在心头,看到了单雄信威武后面的难言和无奈。
周辅国作为三意社的台柱,还排演过不少以花脸为主的新编戏,有的影响还比较大,例如《探阴山》《包公三勘蝴蝶梦》《昊天塔》等。前两个戏的包公都有大段的唱腔,并在传统的基础上有所变化,但听起来既新鲜又不失秦腔的韵味。后一个戏他扮演焦赞,在与烧火丫头杨排风的较量中,将这个不如人又不服人的三关大将演得活灵活现,风趣横生。特别是现代戏《杜鹃山》,周辅国扮演的农民自卫队队长雷刚,他的朴实健壮的扮相,刚劲有力的唱腔和表演,是他演得最好也是影响很大的一个新的人物形象。这个戏连演几个月,柯湘接连换了四个演员,而周辅国的雷刚则基本没有变,偶而如由另一位演员换演,甚至出现过观众不买帐的情况,可见他受欢迎的程度。
然而,随着田德年、张健民、周辅国这些老艺人的逝去,同时也带走了他们演出的许多剧目和身上的技艺,几十年来我们再也看不到了。现在留下来的,幸好还有他们的录音,尽管是相当少的一部分,但在今天看来是弥足珍贵的。

分享
下一篇:这是最后一篇
上一篇:这是第一篇

川公网安备 5113020200042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