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遥远的甘谷县

2025-08-28
来源:中国众识网 甘肃站

2011年高考结束的那个假期,我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从甘谷坐火车去外地的样子,比如我梦到了“外地”是一个很大的工厂,厂房里挖掘机声音很大,醒来后安慰自己,梦都是假的,外地应该是很美的地方。


我选大学的时候,逻辑是越远的大学越好。甚至在上大学的时候,大部分寒暑假,都是在家待一两周,就又回上海去了。


我的堂弟那时候上初中,一直等我回家陪他玩,结果每次待几天就走,对我意见很大,说我不爱他了。


离开甘谷十多年,现在的甘谷县和我的记忆已经不一样了,过年的时候发现,现在尚都百汇,富强路餐馆特别多,四川火锅,陕西面馆,烤鱼,串串香,我觉得这样的环境长大的孩子,对凉皮甜胚子的感情,和我一定是不一样的,以前觉得葫芦娃就洋气的不行了,现在县城各种奶茶店,以前一块钱从姚庄电影院坐四角车(公交车)到老广场,现在都是打车或者朋友开车。


今年在火车站住了几天酒店,发现酒店前台普通话(包括出租车司机也是)说得很标准了。


我在这里回忆甘谷县,和现在实际上的甘谷县,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了。


我的伯父,前两年刚退休,人生经历风光与坎坷,有一天跟我说:


斌斌,我回甘谷的时候,越来越孤独,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我没有答话。


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也会发出一样的感慨。


我谈女朋友的时候,特别喜欢关了灯躺在床上,在黑夜里跟她讲我经历或者看到的故事,感谢每一任女朋友,没有觉得我烦,不过我也发现,我的话是讲不完的,而且我经历的,毕竟是我自己的事,别人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后来写甘谷系列文章的时候,心里想象的读者,是80岁时候的自己。意外惊喜,有很多旁人读到后产生了共鸣。


今天突然想起我的爷爷奶奶。为他们写一篇吧。


我的外公去世的时候,我也许刚出生,也许还没有出生,总之我没有见过他,所以我对外公没有印象,但是我认得他,因为小的时候,我妈出门把我和我弟留在家里,我们喜欢在家里翻箱倒柜。并不是想偷东西,实在是想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地方有我不知道的东西,就这样,我从家里翻出来过烟,点着抽了一口,咳嗽了半天,给我弟弟也抽了一口,这样我们就互相不会告状,所以这件事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有一次我们把家里的茶碗翻出来了,就是那种盖碗茶,我弟不小心把盖子掉地上摔碎了,我们吓得不轻,我说你不小心,现在自己想办法吧,过了会儿,我弟高兴的跟我说,他修好了。我过去看,真的发现那个盖子好了,再细看,原来我弟把盖子碎片拼在一起,翻过来放桌子上,把茶杯放上去,然后把杯托当作盖子了,这样乍一看确实发现不了,但是我妈回家后还是发现了,总之那天一个笤帚被打断了。就这样,有一次我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打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姨娘们的家庭合影,我看着中间那个面容消瘦的陌生老人,这应该就是外公了。


关于外公的唯一记忆,是烧十年纸的时候,我们从我舅家出发,拿着纸火,走到了坟上(就在堡子里的地里,很近,都不在坪上),我妈我姨我舅他们跪在前面,我和我表哥(我舅的儿子)都跪在后面,我妈开始哭了,我知道这是个严肃的事情,所以不敢动,旁边是一些小孩(亲戚的孩子)放鞭炮,那种捻子很短的白色报纸卷的“炸炮”,用香点燃后扔到空中,啪的一声有回响,炸出一个完美的烟圈,我表哥忍不住喊了一声“好圆!”,我突然就没有心理负担了,鼓动我哥跟我一起去放鞭炮了。


我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我的外公摔了一跤,受伤以后在家缓着,有一天坐在北面门口,说他要走了,走之前得把我妈交代了(我妈是最小的女儿),就这样,我妈19岁,就在我外公去世前,嫁给了同村的我爸。


当媒的是我六姨的阿家(婆婆),他们家距离我奶奶家大概一百米。


我的外婆去世的时候,我上初中,所以记得很多细节。


坦白讲,我小的时候,跟外婆一起生活的时间不多,我也不叫外婆,而是舅舅啵波(舅舅奶奶),她做的一手好饭,我之前在文章里提过,我妈妈投的酸菜不酸,就叫我外婆来帮忙处理,她能烙很厚的锅盖大的馍馍,有次我去我舅舅家,专门带了两个回来。有个周末,我住在我舅舅家,早上醒来找不到外婆,就到路上去喊,“舅-舅-啵-啵”,我姐出来把我掐了一下,说你别喊了,别人怎么知道你喊的是舅舅,还是啵啵?我才意识到只有我家才这么叫。过了一会儿,外婆慢悠悠的走了过来,说刚去庙里烧香了,然后从那个低矮的厨房端了一个洋盘,里面是猪肝,那个猪肝比较细腻,没有平时吃的那么苦,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羊肝。


我对甘谷不舒服的回忆,有一个就是冬天特别冷,要穿特别厚的毛裤和棉衣,我妈担心我冷,经常给我穿两三个毛裤,套在一起,冬天的时候,晚上睡觉都太紧了脱不下来,脱下来早上冰人着又穿不上,所以冬天很少洗澡,再一个就是棉衣,我外婆给我们姊妹仨做的棉衣,里面是棉花,外面是很丑的不知道哪里的布,基本上是大红色,上面一些奇怪的花朵,所以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穿的棉衣,那个棉衣有一个好处,就是老师用竹竹z阔在身上不疼,但是看着太肥了,而且过于保暖,我经常晚上睡觉的时候脱下来,发现后背因为白天的汗,是湿的,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棉衣摊开了暖在炕上,穿的时候很舒服。


我外婆去世的时候,我妈妈说,再也没有人给你们做棉衣了。


那时候我心里有很复杂的情绪:我舍不得我的外婆去世,但其实我也不想穿那个棉衣。


这个感觉甚至影响了我成年后的行为,我长大后一直刻意穿很少的衣服,宁可挨冻也喜欢身上空荡荡轻松的感觉。


回过头来想,我认为我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男生的性格里有着女生一样的情感敏感性,这让我在人生中屡屡痛苦,我的母亲和我的外婆却是情感封闭型,从这里我能推断出,我的外公一定是个性格强势的男人,所以我跟我的外婆关系一直没有那么亲密,一起生活的时间也很少,我的母亲也不会要求我如何孝顺外婆,只有在每年正月初一的时候,义正言辞的要求我,带上礼物去我舅舅家,这个规程到现在我30多岁了,没有变过。


有一年我好像四五岁,那天我的奶奶和妈妈在院子里晒茄子,太阳快落下去,我妈妈把晒了一天的茄子收好装袋子之后,把从邻居家借的菜刀还回去了,我守着黑白电视,等着看奥特曼,突然我妈妈哭着进来了,跟我奶奶说,我去还菜刀的时候,听邻居说我的妈妈出车祸了,我得去看看,她说话得时候,脚在地上跺着小碎步,然后就骑着自行车走了。


第二天晚上,我妈妈回来了,眼睛哭得很肿,声音很低,说出车祸的不是外婆,是舅妈。


外婆去世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晚上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后来在医院治疗,伤恢复了,但是吃药引起了副作用,脖子长了一个大肿块,后来越来越大。


我的舅舅来我家,跟我妈妈商量过,我不知道他们坐在沙发上商量了什么内容,但是我记得我舅舅和妈妈的脸色很难看。


我舅舅走了以后,我的妈妈就开始哭了。


我的妈妈那时候还在打短工,从那天开始,每天回家的时候就带一些吃的,有时候是煮玉米,有时候是凉粉,有时候是秦安的桃子,给我们做完饭就骑着那个永久自行车,带去给我外婆了,后来有一天,我妈妈坐在院子里,说:


你外婆要走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她没吃过的,都给她尝尝。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买了两个骨里香的猪肘子。


我妈妈有一次做了米饭,让我端一碗给我的外婆,我没法端着一碗饭骑自行车,就走着去我外婆家了,敲了很久的门,旁边一个邻居路过,说,给你外婆端的好吃的吗,我说是的,他说你再敲会儿门吧,你外婆走不了哪儿去了。


过了几天,我妈妈从集市上回来,拿出一段红色的绳子,让我送给我外婆,我拿了两个煮的红薯,去了我外婆家,我说啵啵这是我妈给你买的红苕,外婆接了以后慢悠悠地拿了那个包着红薯的塑料袋,放到了炕头褪色了的木柜子里,“好,我先给我藏起来,待会儿我吃”,然后我把红色的绳子给外婆,外婆说,哦,这是你妈妈给我买的头绳子。


后来我才知道,头绳子,就是女人去世以后入殓时绑头发的绳子。


外婆下葬那天,下雨,送葬的队伍经过我家门口,按照规程,我们需要磕头,磕完头我就扶着我妈追送葬的队伍去了。


那天我对老人的离去感受不深,就记得脑子里一直循环“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你无声黑白。”


那时候我身体不好,我妈就要求我不要穿白戴孝,怕给我不吉利,甚至在下葬的时候,我妈一边哭,一边呵斥我不要跪,因为那是下雨的泥地,担心跪了膝盖沾水就有关节炎了。


后来给我的外婆烧纸,我也基本没有去过,大部分时间是我上学,我妈没有让我请假或者专门去烧过纸。


我跟我爸爸这边的爷爷奶奶,小时候一起生活的时间非常多。


我家最早是在火车站旁边,大概在我三四岁的时候,我们在坪上盖了一院房子,每天晚上的时候,我爷爷奶奶就带着我去住,老家似乎有一种说法,就是新院子晚上一定要有人住,那时候还没有接电线,用的是煤油灯,我记得我爷爷睡觉前喜欢听收音机,枕头是蓝色的,很硬,不知道里面幢的是啥,他经常说,给我遭(挠)一下,然后就转过去让我给他抓背。早上醒来的时候,炕上总是只有我一个人,我的爷爷已经回火车站的老院帮忙出摊去了,我就喊“奶-奶-”,我奶奶总是端着一碗煮好的方便面进来,我一直好奇,为什么每次我奶奶总是能抓住我起床的时间,准备好方便面,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后,喊“奶-奶-”,我奶奶非常不好意思,说奶奶老了不中用,今天没把握好时间,没来得及给你煮面。那天我吃的是荷包蛋。


所以六七岁以前,我和我爷爷奶奶住在一起,我爷爷骑着三轮车带着奶奶走亲戚的时候,我妈不让我去,我就说,我给我爷爷推车子哩,就在三轮车后面给我爷爷推着跑,我奶奶坐在三轮车上,给爷爷说,“你看你的孙子把你好吧”, 我爷爷就一边骑车一边说“哎呀个的娃娃,哎呀个的娃娃,慢一点,慢一点”,我推着跑到火车站上,我妈看不见的时候,就跳到三轮车厢上,跟着走亲戚去了,我跟着我爷爷去过很多亲戚家。水门巷的亲戚,那里是个四合院,四个方向住着四户人,有乞丐来了,我喊了一声“要馍馍吃来了。”,我还去过坡王家,我爷爷骑着三轮车走了很远,后来我长大开车去过,发现也没有那么远,但是小的时候,竟然走了一天的感觉,去过东巷,斜巷,那些亲戚我到现在都很熟,但是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关系。有一次我在那里见了一个阿姨,回来我爸说,他年轻的时候,有人找我爷爷,要把那个女的成给他,那个女的啥都好,也漂亮,唯一就是有六个脚趾头,我爷爷就拒绝了。


我爸说,我爷爷说那个女的脚跟扇子一样大。


六七岁的时候,我们家另(分)开了,我和我父母住到了坪上去了,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经历,我现在想想,仍然觉得非常残忍,几乎为我的性格埋下消极的底色,我的爷爷家是非常宽松的,家里的门从来不关,而且经常给我零花钱,回家就可以看电视,但是我的妈妈非常严厉,从来不给我零花钱,不允许我们看电视,而且经常打我,所以那时候我非常痛苦的经历了一次“分离”。我甚至认为这个经历影响了我对亲密关系的看法。


我小学在村里上的,放学路上经常会遇到我爷爷,有时候我爷爷家做了好吃的,就在仓信的商店口,一边看人下棋,一边等我们放学,看到我们就把我们半路截到我爷爷家去了。我爷爷每次碰见我,一定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钱,给我两毛钱,还让我给我姐我弟带一份,我小的时候太缺零花钱了,所以这个零花钱几乎可以让我快乐好几天,有一次我回家的时候,路上碰见我爷爷,挎个剜草的篓篓,手里抓着一只棕色的小兔子,原来是地里干活的时候抓的,惹了一圈同学围观,这让我非常有面子。


我爷爷一直以我伯父为荣,我的伯父学成了书,当了官,还写的一手毛笔字,逢年过节,各路人都来拜年,所以家里人都希望我向伯父学习,好好读书。有一段时间,我没有见我爷爷了,他来我家的时候,问我最近考试怎么样,我说第一名,我爷爷说,好着呢,后来亲戚过事情的时候,问一个在西关中学当老师的叔叔,说斌斌是他们班第一名,全校前三名,好着没,那个叔叔说,那还用说,好着呢。


高考那年,我奶奶过生日的时候,我爷爷招呼亲戚,张罗了几桌菜,在一起聚餐,我爷爷让我吃牛肉,我说不吃,我爷爷让我吃鱼,我说我吃不了,我爷爷特别生气,说这么好的东西,就是给你们准备的,怎么不吃?我说我拉肚子好久了,马上要高考了,不敢乱吃东西。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了我伯父的电话,说你拉肚子怎么不跟我们说,把你爷爷气坏了,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去兰州医院了,诊断说是肠道菌群紊乱,开了药,我记得有一味是蒙脱石散,那个药太好了,吃完缓解了很多。后来我拉肚子都不敢跟我爷爷说了。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快到家,碰到了我爷爷从地里干完活回家,我爷爷说最近好着没,我说好着呢,就是拉肚子还没好栗然,我爷爷就微笑着走了,过了两天,我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有很多人,烧了很多香,我舅爷(道教)带了很多人,来家里“做法事”,我一回家,大家都张罗起来了,说就等你了,让我跪在桌子前,桌子上供着道教的经书,烧了香,磕了头,才让我去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法事起了作用,我到高考前一天还在拉肚子,只敢吃煮挂面,但是高考三天却没有拉肚子,一切正常,高考结束第二天又立马拉肚子,我不知道这是我意志力的作用,还是药物的作用,还是我爷爷张罗的法事的作用。


我清楚的知道,作为一个打工人,一天摸爬滚打的,自己实在平凡,但是我却认为,当年高考成为县第一名,实在是个运气很好值得开心的事。我爷爷一生奔波,似乎在这一天得到了回答,一生经历的委屈,似乎这一天得到了奖励,那时候县里有几个地方挂了横幅,热烈祝贺某某中学某某同学获得某某状元,我爷爷走在路上看到了,就特别骄傲,后来问我爸,说县里还有哪里挂了,又走着去看了。


我爷爷的一生是这样的,祖上是从霍家川搬来甘谷县城的,我在地图上研究过,霍家川虽然属于麦积区,但是地理位置上确实距离甘谷县更近一些,所以可以理解他们当年为何选择甘谷县作为家族的下一站,在县城里慢慢发展,到甘谷之后一开始种地,有一天挖地挖出了一块黄金,就买了牛马,开始做贸易,主要送西安,贩卖毛品之类的,到我爷爷的再上一辈的时候,家产万贯,我太爷还是个保长,但是染上了大烟,所以我太爷,是吸大烟把家吸没的,一开始是花钱买大烟,后来自己动不了了,就把家里值钱的东西让人拿去当了,我爷爷很痛心的跟我说,一把象牙的筷子,拿去就当了那么点钱,人家就是瞅准了吸大烟的没办法,最后房子院子都没了,就把二儿子(我爷爷的弟弟)送给了别人。我爷爷十四岁开始,去修宝成路铁路,死的人太多了他就回来了,回来后17岁的时候,有一天下工回家,发现我太爷凉在炕上了,就点了个煤油灯,把门关上,去找我姑太太(我爷爷的姑姑)去了,我姑太太就帮助我爷爷把我太爷安葬了。


我的太婆,也就是我爷爷的妈妈,在我爷爷四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我爷爷没有跟我提过我太婆的故事。不过几十年以后,爷爷去世的时候,最后一口气,喊出的几个字,是“妈妈,妈妈”,实在令人唏嘘。《白鹿原》里冷先生临死前抱着儿媳妇喊了一声妈妈,陈忠实是有过生活经历的。


可能是因为这样的成长经历,我的爷爷非常勤奋,节约,为人也非常端正,我没有听说过有人说过我爷爷的品格问题,我爷爷跟我说,他小的时候,家里已经很穷了,我太爷还花钱买了很多好吃的,他就非常生气,说都到这地步了,怎么还这么浪费钱。


我太爷埋在龙眼山上,坟已经找不到了,我爸说,他小的时候,我爷爷带他上过坟,从二中(现在的新兴中学)那里上去,到了坟上,我爷爷跪下就哭,过了会儿就突然不哭了,站起来把我爸带着回家了。


我爸跟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跟我强调我爷爷哭和不哭的果断性。我爸没有见过他的爷爷,上坟时候的感受,估计和我给我外公烧十年纸的感受是一样的。


我太爷下葬,我爷爷找的是个县城有名的阴阳,不过我没记住叫啥,我爷爷说我太爷下葬的时候,阴阳跟他说,这个坟的位置很好,头枕某某山,脚踩椅子山,你放心,你们家,几十年后,一定翻身。在我上大学前的暑假,有天我爷爷跟我聊天,非常真诚又谨慎的把这个故事又跟我讲了一遍,当时我没听明白,后来我回过神,我爷爷强调了一下那个阴阳说的所谓几十年,算下来就到我这辈身上了。


我们家亲戚经常夸我,说我听话,孝敬我爷爷,但是我认为我对我爷爷,不仅仅是爷孙之间的感情,更多的是一种两个男人面对人生时候的共鸣,我大学毕业后,在上海租了一个9平米的房子,算了一下房价,想了一下未来,深感一个男人要成家立业,实在难的不知与和人说,这时候我就想到我爷爷4岁丧母,10多岁和父亲把亲弟弟送给别人家,14岁外出打工,17岁丧父,20多岁作为外姓人被安排在陌生的村子生活,真不容易。


我爷爷说,他爸爸和他把老二送给别人家的时候,是跨过了渭河送过去的,送完往回走的时候,在渭河边蹲着大哭。


我爷爷给我买过煮玉米,各种方便面,牛肉面,甜胚子,小蛋糕,炸酱面(之前在一篇文章中提到了,有个老乡还帮我找到了那家炸酱面店),还有馄饨,我第一次吃到虾米就是在那个馄饨里。还在大象山下买过金箍棒。


要说我爷爷的缺点,也有,那就是脾气太强,定下的事基本上没人能反驳,作为一个男人,我理解这种性格是从小自己单打独斗形成的,在无数个日子里,慢慢发现,只有相信自己才是对的,生活才能往下走,有一天我跟我妈妈在地里干活,隔壁地的一个老头子来,说我们动了田埂,我和我妈一个小孩一个女人,他看着好欺负就来说,我妈最后说,你跟娃娃的爷爷说去,我们家他爷爷做主。那个老头子就不说话,悄悄的走了。


我现在三十岁出头,发现我脾气也很倔,认定的事,很难被别人影响,这是很多年吃亏吃出来的,自己的人生,自己按照自己的情况做出的决定,往往是最正确的,这也是我越来越理解我爷爷性格的一个方面。


我小的时候,每次从我爷爷家回坪上的时候,我爷爷都会送我,一直送到我们坪上的巷口,后来我大学毕业工作了,有一年回家,下火车先看了我爷爷奶奶,晚上十点多回坪上的时候,我爷爷执意要拿着手电筒继续送我上去,说我一个人走的话,路上太灿了。


那一年我已经26岁了。


我大学毕业那年,我爷爷给了我两包中华,两罐茶叶,说你以后工作了,和领导要来往,领导来你家里的时候,你就把这好烟好酒给用上,实际上我工作以后,我的领导从来没有来过我家,我自己也不喝茶(喝了晚上睡不着),一直到我前两年去俄罗斯,那两包烟和两罐茶叶还在我的桌子上放着,没有打开过,后来让我爸妈带回家了,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我二爷爷(爷爷的弟弟)被送给别人家以后,有一个外孙,后来来上海读书,那时候我已经毕业工作了,就尽量在上海照顾这个弟弟。多年以前,渭河边,我爷爷跟着父亲把弟弟送给别人家,在渭河边哭的时候,应该不会想到,七十年后,两个人的孙子会在上海见面,当哥哥的继续照顾当弟弟的。


以前在甘谷火车站,有一个组织,叫“装卸组”,就是从火车上扛货物的,力气活,我爷爷在装卸组属于力气大的出名的,我小的时候在村里,有人知道我姓霍以后,都说,你爷爷力量大,几百斤的麻包,背上背一个,手上还能拖一个,我一直不相信,觉得是夸张的。不过因为我爷爷非常的壮,所以生病的消息也非常突然。


我伯父给我打电话,说我爷爷剩下的日子可能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我在金桥的办公室,找了个地方,给我爸打电话,让我爸去和我伯父他们商量怎么安排,我爸一辈子没拿过什么主意,那时候有点懵,问我该怎么办。


那年端午节,我也回家了,大家都不说,但是都知道,那是陪爷爷的最后一个节日了,期间我骑着摩托车,去了一趟姜维墓,发了个朋友圈,我回家后,我爷爷说你刚去姜维墓浪了一下吗,我说是的,我爷爷说你一个人去的吗,我说是的。我爷爷说:


“那还灿清清老害怕的。”


我赶紧驳回了我爷爷的话,说姜维墓是英雄墓,没什么灿的。因为从这句话我就知道我爷爷身体不太好了。我以前听我爷爷讲过很多故事,半夜一个人去野地里灌溉(放水),如何一个人拿着铁锹走夜路,如何在一场踩踏事故中救出了一个人,结果发现已经被踩的只有半截身子了。总之我爷爷永远是英雄气概,但是这次,我竟然从爷爷这里听到了“灿”这个字,我就知道他身体不行了,体魄支撑不了心魄了。


刚开始他身体还行,后来在知道自己生病严重以后,很快就消瘦下去了,在爷爷去世前两个月,我去西安出差,借周末的机会,回了趟甘谷,爷爷坐在一个矮凳子上,靠在床边,非常虚弱,看到我之后没有说话,把手抬了起来,我抓住了爷爷的手,若无其事的说,我来西安招人,顺便回趟家。


“你来西安招人的话,也就西安交大不错。”


爷爷说话的声音非常小,但也非常平静,我就这样抓着我爷爷的手,坐在旁边,我偷偷把手伸进袖子,抓了一下我爷爷的手腕,已经细的只剩骨头了,但是我也知道了我爷爷为什么年轻的时候那么壮,他的骨头非常粗,我理解成龙说他自己双骨是什么意思了。


我坐了会儿以后,就说爷爷我今天还有点事,我得走了,我爷爷马上让我走了。他从来不让我为了他或者为了家里的事耽误自己的计划。


那是我和爷爷的最后一面,两个月后,我伯父给我发了张照片,爷爷已经瘦得就剩一堆骨头了,我马上定了周五晚上的机票,打算周末飞回家再看一眼,但是来不及了,第三天我爷爷就去世了,那天好像是周四,杨师(我爷爷生前最信的阴阳)看的日子是周日,这样我的机票都不用改,周五晚上飞回家,周六早上到,周日早上6点下葬,下午回上海。他就算去世也不愿耽误我的工作时间。


我爷爷去世后,我梦到过好多回,那种梦和其他梦不一样,梦里的感觉那么真实,我爷爷蹲在地上,我赶紧扶起来,等醒来后才发现竟然是梦,连我爷爷那件中山装的气味我都在梦里梦到了。


后来我就去俄罗斯了,去俄罗斯前我想提前把百日纸给我爷爷烧了,去了民波家在市场开的店买纸,民波爸爸认识我,说你给谁买的纸,我说给我爷爷,他说你爷爷的百日还早着呢,我没好意思说我要提前烧(毕竟不合风俗,而且有点矫情),就说我先买了准备上,然后就骑着电瓶车去了我爷爷的坟上,结果发现忘了带打火机,就去莲芳的商店买打火机,然后开了微信视频,让我弟弟指导我烧纸的流程,我弟说你在某某方位先点一支香,是给土地爷烧的,然后给爷爷烧,那堆纸很快就烧完了,我也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话,就骑着车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妈串门回来,说,莲芳偷偷问她,你的儿子今天一脚的泥,来买了个打火机,干啥去了?


写到这里,我才发现,我一直漂泊,搬家,手上竟一件我爷爷的遗物,或者照片都没有。


在我爷爷的白事上,我姑姑拉着我奶奶,进进出出,我奶奶面无表情,实际上在好几年前,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好像是老年痴呆症。那天很多邻居来帮忙,其中一个年轻人说,不用担心,这种情况,老汉走了,老婆婆也很快就跟着走了。


甘谷,属于西北,那里的氛围,很像张艺谋《红高粱》里的一样,是火热的,没有矫情的,豪壮的,所以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在他的理解里,其实是一种祝福,安慰我们,但是我听着心里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属于有钱人,我之前在一篇文章写了以后,有年长的读者认出来了,是某某巷的黄家,后来时局动荡,她家一无所有了,我奶奶有一个妹妹,因为家里实在没吃的了,就嫁给了宝鸡的一家人,临送走她的时候,大家担心她在那里没人作伴,就把另一个妹妹也嫁到那个村了。我听我姑姑说,他们还偶有联系,新冠疫情的时候,两个奶奶都去世了。


我奶奶的手也很中用,最早我们家养家,就是我奶奶做馒头,我们摆摊卖馒头起家的,我爸说每锅馒头蒸好的时候,我奶奶不让他们说话,揭开锅盖发现馒头发的又好,又白,就高兴了,如果发现馒头成黄的了,那就是灰大了,如果馒头是酸气的,那就是灰小了,这时候,我奶奶就怪我爸,一定是馒头快熟的胡说话了,我爸说他到现在,最喜欢吃的还是灰大的馍馍,因为如果一锅馒头灰大了,就没法卖了,就自己吃了,所以他一直记得冬天从被窝里钻出来,拿一个烫烫的灰大馒头吃的感觉。


我奶奶老年痴呆后,认不得人了,把我叫我爸的名字,那时候我每次回家,我奶奶不认识我,但是一直给我的口袋里装东西,一开始是瓜子,卫生纸,再后来有一天把我从屋里叫到院子里,偷偷给我口袋里塞了一把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把冰糖。


因为我爷爷和其他家里的大人都要干活,所以我奶奶照顾我的时间特别多,我的最小的姑姑那时候还在读高中,每天叫我奶奶“妈”,我就跟着叫妈。有一次我在奶奶家玩,我妈妈来把我叫走了,说要耕地。然后我就跟着我妈去了河湾的地里,那天我们要等旋耕机来,结果那个机器在耕上一家的地的时候坏了,所以我们就一直等,等到太阳快下山了,我才回去,我回去的时候,我奶奶说你今天吃的啥,我说我今天一天还没吃饭呢,我奶奶直接转身走了,说了一句“那要饿死了”,然后给我做了一碗菜,那时候我的眼泪就下来了,因为我白天跟我妈妈说了很多遍,我太饿了,今天什么都没有吃,我妈妈很严厉的说今天必须把地耕玩,不能走开。


我小的时候学校流行玩沙包,我就让我奶奶给我缝一个,我奶奶答应了,结果第二天我妈妈就怕耽误学习,不让我去我奶奶家了,过了快两个月,我再次见到我奶奶的时候,我奶奶拿出了一个六面体的沙包,说家里没有石头,我用黄豆给你幢的,你看行不行,那时候我的眼泪又下来了,那个沙包我没有舍得拿到学校去玩,不过后来也找不到了。


还有一次我跟我奶奶说,我想吃麻辣片,结果当天晚上,我妈妈又担心我在我奶奶家看电视,不让我去我奶奶家了,但是我知道我奶奶第二天会麻辣片给我,所以放学后我就跑着去我奶奶家了,很快的吃了麻辣片,再回(我们自己的)家了。


我奶奶那时候有高血压,需要吃药,就是大概三四种,每次吃的时候就需要从瓶子里取不同的数量,配一下,她就说,我的孙子配的药最灵,每天都让我给她配药,我的姑姑来家里的时候,我奶奶说,你看斌斌特别能干,会给我配药,结果我的姑姑发现我刚刚还在扇卡片,看表到点了就直接给我奶奶取药,说你怎么手都没洗就给你奶奶取药。


我奶奶说:


斌斌那么心疼,手没洗我也不嫌摊。


来源 :亦行学社

编审:王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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