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铁路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青丝到白发,打交道最多的就是那哐当哐当穿梭在山河间的绿皮火车。提起坐车,铁路职工手里那本泛着油墨香的免票,曾是我们圈子里最特殊的“通行证”,后来竟慢慢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哪怕退休后没了免票,那些与“票”相关的故事,依旧是我茶余饭后最鲜活的谈资。 
20世纪80年代初,我刚分配到铁路机务段,报到那天,师傅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小本子,封皮上印着“铁路职工通勤免票”几个烫金小字,递到我手里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自豪:“拿着吧,以后上下班就靠它了。”那时候我家在县城,工作地点却在三十公里外的小镇车站,每天得坐最早一班绿皮火车去上班,要是赶不上,就得骑自行车晃悠两个多小时。有了这本免票,我每天揣着它往检票口一站,列车员扫一眼本子上的公章,笑着点点头就让我过,省了买票的麻烦,更省了每月几块钱的车票钱——在那个工资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笔钱够我买两斤猪肉,给家里改善伙食。
起初,免票的使用范围严格限定在“居住地——工作地”往返,我也规规矩矩只在这段路上用。可时间一长,看着身边的老职工们拿着免票坐更远的车,我才慢慢知道,铁路圈子里早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只要是铁路职工,哪怕去别的地方办事、走亲戚,只要手里有免票,或者跟列车员、车站工作人员“搭个话”,大多能顺顺利利坐车。有一次,我家亲戚在邻市住院,我急着去看他,可当天的车票已经卖完了。正当我在车站门口犯愁,同车间的老王师傅路过,看出了我的难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我来。”他领着我走到检票口,跟检票员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这是我们单位的小周,家里有事赶时间,通融一下。”检票员笑着摆了摆手,我就这么跟着老王师傅上了火车。那趟车人挤人,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老王师傅带着我走到列车员休息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探出个脑袋,是经常跑这趟线的李姐。“王师傅,今天怎么坐这趟车?”“给我这小兄弟找个地方,他去邻市看病人。”李姐二话不说,把休息室里的小凳子搬出来让我坐,还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放心坐,到地方我叫你。”一路上,我看着老王师傅跟列车员们聊得热火朝天,从线路检修聊到家里的孩子,那种熟稔的氛围,让我觉得铁路就像一个大家庭,大家都是“自家人”,互相照应是理所当然的。
后来,我也慢慢融入了这个“圈子”。有一次去省城出差,没来得及办延长免票,想着到时候跟列车员说说,应该能通融。上了车,我找到列车长,递上工作证,笑着说:“师傅,我是机务段的,去省城办事,没来得及买票,您多担待。”列车长接过工作证看了看,又打量了我一眼,笑着说:“行,找个地方坐吧,下次记得提前办手续。”就这样,我又顺顺利利坐了一次“免票”车。次数多了,我渐渐觉得,不买票坐车成了一种“常态”——要是哪次因为特殊情况买了票,跟同事们说起,还会被打趣:“你咋还买票呢?没跟列车员说你是铁路的?”“哎哟,小周这是越来越‘窝囊’了,连个车票都搞不定?”
那些玩笑话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圈子里的“默契”。在铁路职工眼里,我们常年守在铁路线上,风里来雨里去,春运时通宵达旦保障运输,汛期时冒着大雨巡查线路,过年过节也常常不能回家团聚。大家觉得,能在坐车这件事上“方便”一点,是对这份辛苦工作的“补偿”。有时候,列车员查票查到我们这些铁路职工,不仅不较真,还会坐下来跟我们聊几句,问问线路上的情况,吐槽几句跑车的辛苦,那种互相理解的感觉,比什么都暖。
记得有一年春运,我临时被抽调去支援车站客运工作,负责在站台引导旅客上车。那天的人特别多,列车刚停下,旅客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和同事们扯着嗓子喊:“大家别挤,按顺序上车!”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旅客都送上车,我正想喘口气,列车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妹子,辛苦了,要不要跟车去下一站,正好我给你找个座,歇歇脚。”我本来不用去下一站,但想着能坐会儿歇歇,就跟着上了车。列车长把我带到餐车,给我端了碗热面条,说:“趁热吃,春运期间大家都不容易。”那天,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手里捧着热乎的面条,心里觉得特别踏实——这种“方便”,不是占便宜,而是铁路人之间互相体谅的温情。
就这样,三十多年来,我拿着免票,或者凭着“铁路职工”的身份,坐了无数次火车,从短途的通勤车到长途的直达车,从绿皮火车到后来的空调车,几乎没怎么买过票。我以为这种“习惯”会一直延续下去,直到五年前退休那天,单位收回了我的通勤免票,递给我一本红色的退休证,告诉我:“以后坐车,就得买票了。”
刚退休那会儿,我还没太在意。有一次,我想去邻市看老朋友,像往常一样揣着退休证就去了车站,走到检票口,检票员看了看我的退休证,笑着说:“阿姨,退休证不能当车票用,您得去买票。”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已经不是铁路职工了,不能再“免票”坐车了。那天,我站在售票窗口前,看着排队的长队,心里空落落的,就像丢了什么东西。买完票,拿着那张薄薄的车票,我突然觉得很陌生,也很失落——原来,那些年的“方便”,早已刻进了我的生活,一旦失去,竟有些无所适从。
从那以后,我每次坐车都得提前买票,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有时候,我会故意晚点去车站,看着检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想起以前拿着免票畅通无阻的日子,嘴角会不自觉地往上扬。有一次,我坐火车去外地旅游,上车后找座位,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列车员,我看着他胸前的工作牌,忍不住跟他聊起天来,说我以前也是铁路的,干了三十多年机务。那小伙子一下子来了兴致,问我以前的工作日常,我跟他讲起当年检修火车头的趣事,讲起春运时的忙碌,讲起拿着免票坐车的日子。聊着聊着,他突然说:“阿姨,您要是下次再坐这趟车,提前跟我说,我给您找个好座。”
那句话,一下子把我拉回了以前的日子。虽然我知道,现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免票”坐车,但那种被“自家人”关照的感觉,还是让我心里暖暖的。后来,我真的又坐了那趟车,提前给小伙子发了消息,他果然在车厢门口等我,给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还送了我一瓶矿泉水。那天,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突然觉得,所谓的“免票”乐趣,其实不是不花钱坐车的便宜,而是那种融入骨子里的“铁路情怀”——我们都是铁路人,不管是在职还是退休,这份情谊从来没变过。有时候,我会跟老同事们聚在一起,聊起以前“免票”坐车的趣事。老张说,有一次他拿着免票去东北,列车员查票时,他故意逗列车员:“我这票能坐到莫斯科不?”列车员笑着说:“您要是能开到莫斯科,我就给您免票!”老李说,他退休后第一次买票坐车,被列车员查票时,还习惯性地摸口袋找免票,结果摸出个空,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每次聊到这些,我们都笑得前仰后合,那些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现在,我虽然退休了,没了免票,但还是喜欢坐火车。有时候,我会特意买一张慢车票,坐在绿皮火车上,看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听着列车员报站的声音,闻着车厢里淡淡的泡面香,就像回到了当年上班的日子。有一次,我在火车上遇到一个刚入职的铁路小伙子,他拿着崭新的通勤免票,脸上满是兴奋,跟我说起他的工作。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忍不住跟他讲起我当年拿着免票坐车的故事,告诉他:“这免票不仅是一张车票,更是一份责任,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方便’。”
有人说,你们以前“不买票”坐车,是不是在占便宜?我不这么觉得。我们铁路人,一辈子跟铁路打交道,把青春和汗水都洒在了铁轨上。那些年的“免票”,是单位给我们的便利,是同事间的互相照应,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情谊。退休后,虽然没了免票,但那些与“票”相关的记忆,那些在绿皮车上的欢笑和温暖,早已成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
现在,我偶尔还会“怀念”一下当年“不买票”坐车的日子,不是想占什么便宜,而是想念那种融入铁路大家庭的感觉。每次坐火车,看着身边忙碌的铁路工作人员,我都会觉得格外亲切——他们还是像我们当年一样,互相照应,互相理解,把铁路当成自己的家。这份情怀,不会因为退休而消失,更不会因为没有免票而褪色。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向前驶去,载着无数人的故事和回忆。而我的“免票”故事,就像铁轨上的一颗小石子,平凡却深刻,它见证了我的青春,也见证了铁路人的温情。哪怕岁月流逝,那些日子依旧鲜活,依旧能让我在回忆起来时,嘴角上扬,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属于我的“逃票”乐趣,一份藏在铁路情怀里的独家记忆。
作者简介:
周潮阳(女),曾用名周柳。大专基础教育,本科法学专业。一名退休教师。热爱阅读写作,文章常见诸多平台;擅长心理咨询、家教指导,积累了团辅、讲座、个案咨询等经验,相关论文在省市级刊
物和公众号上均有刊登发表。曾获全国小语会论文二等奖、中国教育电视台“说课稿”二等奖、“十三五”规划重点课题一等奖等多项殊荣。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青少年成长导师……
现任社会公益职务:武威市心理咨询师协会理事和女职工委员会主任,甘肃省心理卫生协会理事会理事,武威市凉州区人民检察院“益心为公”检察云平台公益保护志愿者,武威市司法局、民政局聘为武威市社区矫正社会工作者,陕西省广播电视台《都市之声》特邀心理顾问,FM99.5特邀心理咨询师,都视新媒体志愿服务队秘书处秘书长,《世界儿童·儿童教育》杂志通讯员 ……

编审:王万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