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灵魂的阆山

      山不在高，有魂则灵。阆山不高不大，比不得上游秦岭的险峻；阆山不夸张不落俗，比不得丽江玉龙雪山的张扬；阆山不凌乱不枯燥，弧形排列，圆润而富于弹性，沉静而有张力。岁月亘古变迁，大自然存乎一心，阆山才活得这么柔和委婉，这么细腻灵动，又这么富于思想和想象。
      阆中古城东北有玉台山积翠凝胭，正北面有飘碧托绿的盘龙山，南面与古城隔江相望的是青笼流翠的锦屏山，紧依锦屏山的是玲珑乖巧的鳌山，东面与锦屏山并肩而立的则是气宇轩昂的白塔山。五山之间似断非断，弧形脉络相连，遥相呼应，形成护佑古城的一溜儿绿色雕栏，如巨人硕大的五指微微竖起，宠爱着掌心里襁褓似的古城，让嘉陵江的身姿更加婉约玉润，让古城的意境更加安详柔和。古城宛如一方精致的盆景，天造地设，巧妙灵动。

     杜甫《阆山歌》云：“阆州城东灵山白，阆州城北玉台碧。松浮欲尽不尽云，江动将崩未崩石。那知根无鬼神会，已觉气与嵩华敌。”诗圣登临锦屏山，目之所及皆风景：灵山和玉台山上松枝叠嶂，山石崎峻，与江波震撼之势形成青绿相间、动静相宜、山水相依、松浮云游的壮观画面。诗圣对阆山别有厚爱，赞美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将灵山和玉台山比之于中岳嵩山和西岳华山。唐代宗广德元年，即公元763年8月，杜甫从梓州即今天的三台县赶到阆中，为客死阆中的好友房琯治丧。次年，杜甫又携家眷造访。前后历时半年之久，杜甫踏遍阆中名山胜水，著诗60余首，《阆山歌》《阆水歌》被清乾隆皇帝御评：“著语奇秀，觉空翠扑人，冲襟相照。”①其褒赞之意甚浓。
      诗圣赞美的玉台山，《阆中县志》记载：玉台山在阆中城北七里。现在的玉台山，随着城市的舒展，已经挪移到阆中城的裙边，娇小可爱，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浅羞，远远打量着水润古城在众星捧月的优雅中保持着自己的矜持与古典。玉台山低调而不失贵族的高雅，平和之间隐藏皇家气派。低调，是因为略偏一隅，不夸张不张扬；高雅，是因为这里有妇孺皆知的滕王阁。滕王阁最先称滕王亭子，是仿宫苑布局的规模宏大的行宫。杜甫《滕王亭子》吟诵道，“君王台榭枕巴山，万丈丹梯尚可攀。春日莺啼修竹里，仙家犬吠白云间”。滕王亭子建在巴山之端，丹梯入云，竹树绕亭，白云悠悠，仙家隐现，鸟啼犬吠，足见当年滕王亭子的气派与格调。建亭者何人？不是别人，他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儿子、唐太宗李世民之弟、曾被封为滕王的李元婴。653年，李元婴在南昌任都督时建有滕王阁，因诗人王勃的《滕王阁序》而名噪千年。679年，李元婴被调任阆州刺史，修建楼阁10余座，其中在乖巧玲珑的玉台山上修建的滕王亭子，后称滕王阁，与南昌滕王阁遥相呼应。李元婴在阆中五年逍遥自在，乐不思归，眷恋有加，直至逝于阆中。1360多年后的今天，滕王阁依然有大唐气韵、宫庭遗风；登阁远眺嘉陵江，依然有“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辽阔韵味，依然有“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的恢宏肚量。
      漫步滕王阁下，还可以欣赏到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至今保存完好的唐代石塔。塔高8.25米，梅花塔基稳而有致，莲台佛身清晰毕现，方圆造型，浮雕成纹，让人不得不叹服唐代浮雕石刻艺术的精致与灵动。
     

      诗圣所说的灵山，明嘉靖《保宁府志》云：“灵山在城东十里，昔蜀王鳖灵尝登此山故名。”②可以想象，当年的灵山树木丛生，蜀王幸驾，名气不小。但现在，古关已废，加之出土过文物，灵山人迹罕至，远无当年盛名。
      阆中古城北面的盘龙山，自苍溪蜿蜒而来，夭矫如蟠龙，故名。《古今图书集城》记载，相传唐贞观十六年即公元633年，唐太宗听说西南域有天子之气，遂召火山令袁天罡和太史令李淳风商讨对策。袁天罡自长安一路寻访到利州即今天的广元，远观阆中一带瑞气环绕，祥云升腾。再到阆中锦屏山勘查，他惊讶地感觉到对面盘龙山上龙头隐隐摆动，龙躯蜷缩盘桓，跃跃然有凌空腾飞之势。于是他在龙颈处开山凿石，遂断龙颈。现在的张家垭清晰可见20米长、5米深一个凹面，成为远近闻名的奇谈。盘龙山现为国家森林公园，植被丰富、景色宜人，是养护古城的天然氧吧。
     

      古城南面的锦屏山古称“阆中山”，春来桃红李白，姹紫嫣红，所以称“花山”；因山形如“鞍”，又谓之“马鞍山”；还因“花木错杂似锦，两峰连列如屏”，人们习惯称之为锦屏山。明朝诗人严光治《锦屏山》诗云，“胜地古来称阆苑，萍踪何幸此登临。屏开野色山如锦，石转江声水自吟”，无疑印证了锦屏山的名声地位。《旧志》载：锦屏山在嘉陵江南岸，濒江，石壁陡绝。每当斜阳残照，暮霭袅袅，从山北望之，背后诸峰环绕，交相辉映，秀美奇绝。
       不登锦屏山，枉到阆中城。锦屏山号为“嘉陵江第一江山”，画圣吴道子《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正是以锦屏山为轴心铺陈挥笔而就。相传，唐玄宗闻言蜀中嘉陵江风光无限，但又心畏“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便命吴道子入蜀将嘉陵江景色描绘下来带回朝中。数月归来，在大同殿的宫墙上，吴道子挥毫泼墨，凝神走笔，一气呵成，嘉陵江三百里旖旎风光跃然纸上，一山一水气度非凡，一丘一壑引人入胜。唐玄宗惊讶不已。在唐代，画者“人物居先，山水次之”，意即画人物的更让人高看一等，人物画在唐代绘画史上占据主要地位，“吴带当风”就是吴道子在僧道人物画中的独特表现。不过，吴道子也长于山水画，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醒世夺目，成就了他“天纵其能、独步当世”的地位，被称之为画圣。今天的阆中市博物馆广场，就有一幅长30米、高3米的巨幅浮雕《嘉陵江三百里风光图》。没见过画圣的真迹，大约也可以在这里一睹为快。
      杜甫的《阆水歌》就是诗人登临锦屏山而作，诗句“阆州城南天下稀”即指锦屏山。后人在锦屏山上修建杜少陵祠，表达对诗圣虔诚的膜拜。站在一代诗圣的塑像前，望着他那临风飘逸的衣袂，和那忧国忧民的深邃眼神，我仿佛看见那瘦弱不堪而又倔强挺拔的灵魂，目望长安烟火凌乱而颠沛流离，让人心生伤痛，扼腕长叹。

      没有特殊的情感，大诗人陆游大约不会来了又来。南宋诗人陆游曾两度经停阆中，登临锦屏山，吊谒杜甫祠堂，写下《游锦屏山谒少陵祠堂》：“虚堂奉祠子杜子，眉宇高寒照江水。古来磨灭知几人，此老至今元不死。山川寂寞客子迷，草木摇落壮士悲。文章垂世自一事，忠义凛凛令人思。夜归沙头雨如注，北风吹船横半渡。亦知此老愤未平，万窍争号泄悲怒。”登临谒拜，隔空吟和，映照着两位大诗人同样忧国忧民的爱国情怀和报国无门的悲愤与哀伤。幸好，陆游还有锦屏山的秀丽景色陪伴：“残年作客遍天涯，下马长亭便似家。三叠凄凉渭城曲，数枝闲澹阆中花。”故园虽远，天涯行遍，在阆中，陆游却有宾至如归的温馨与踏实，可以感受花满锦屏的春意盎然，也算聊以自安。
     

      锦屏山除了杜甫、陆游等盛誉外，几千年来的历史文化遗迹珠落玉盘，香萦青山。这里，可以登观星楼而知历法春秋，凭吊张宪祠而叹英雄悲歌，探八仙洞而临风逍遥；这里，还可以观天象知地理，和袁天罡、李淳风聊八卦。
      观星楼是为纪念西汉天文学家落下闳而建。阆中是落下闳、任文公父子、周群祖孙三代天文学家的故乡，也是他们进行天文观测的场所，盘龙山可谓当时的“天文台”。其中，落下闳被称为世界天文宗师、开山鼻祖，他在公元前104年就合作创制了我国第一部有文字记载的新历，重新确定春、夏、秋、冬四季顺序，确定除夕和春节时间，并将24节气纳入历法体系中。这一开创性的改制，得到汉武帝认可和推行，并更年号为“太初”。公元前104年便为太初元年，新历则被称为《太初历》，即今天耳熟能详的农历。同时，他在制历中改进浑仪，使天象观测达到相当水平。西汉到隋唐期间，阆中云集了许多天文算学大咖，包括客居阆中的著名天文学家和历算学家袁天罡、李淳风等人，使阆中成为古代天文研究中心。近现代英国科技史学家李约瑟将落下闳时代的东西方天文发展总结为十大成就，落下闳就独占其三。2004年，经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天体提名委员会批准，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将一颗国际永久编号为16757的小行星命名为“落下闳星”，以纪念这位伟大的影响深远的天文学巨匠；2016年，“二十四节气——中国人通过观察太阳周年运动而形成的时间知识体系及其实践”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阆中被全国文联民间艺术家协会命名授予“中国春节文化之乡”美誉。2024年12月4日，在巴拉圭亚松森举行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政府间委员会第19届常会上，“春节——中国人庆祝传统新年的社会实践”被正式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彰显了中国春节的全球影响力，是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交流互鉴的生动体现。这无疑也让阆中元素更多地融入了全世界，更大地吸引着海内外游客到阆中体会“拜春节之源，到阆中过年”的历久弥新的中国年味。落下闳是阆中的，也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阆中人管落下闳叫“春节老人”，并在毗邻锦屏山一侧修建春节文化公园，以宏扬先辈的丰功伟绩，向世界展示中国春节文化的源远流长和博大精深。斯人已去，功德永续。可以说，这是落下闳献给世界人民的一份宝贵财富。
      看过岳家将的人肯定熟悉枪挑金兵统帅金兀术耳朵的岳家将张宪。张宪就是锦屏山麓阆南桥人，少怀报国之志，从军投奔岳家军，骁勇善战，赤胆忠心。公元1142 年，年仅27岁的张宪和岳飞父子一同被害于杭州风波亭，宋孝宗时被追封为龙神卫士厢都指挥使、阆州观察使，又赠宁远承宣使；明代，再追封为烈文侯，在家乡阆州锦屏山建祠纪念。英雄忠烈，英魂千古，后人无不为之悲惋。
      锦屏山“多仙圣游集”，八仙洞即是其一。相传八仙之一的吕洞宾举士不第，浪迹江湖，修道于锦屏山北侧悬崖之上。袁天罡在此壁题下“此山磨灭，英灵乃绝”八个大字。洞内深7丈余，高宽5余丈，石刻八仙神采飞扬，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洞外雾气缭绕迷漫，山崖一坡嫩绿如水润乳沫一般。山下对面的古城便掩映在青竹碧树之间，影影绰绰。
      此外，锦屏山的碑林也是阆中古城历史文化的符号之一，内存阆中古代200余件碑碣、石刻，其中吴道子观音石刻像、陆游画像碑，张大千二哥、画虎大师张善子的《上山虎》《下山虎》等为世之珍品，1985年从嘉陵江打捞的阴刻《张飞立马勒铭牌》为世所罕见。
      如果说，玉台山属皇家庭院气派，盘龙山有传说遗迹，锦屏山多文人雅士风采，那么白塔山和鳌山则是佛道仙家圣境。《保宁府志》中说：“蜀灵地也，奇踪奥迹，巴阆尤著名。”③这话大约是说给白塔山和鳌山听的。

      白塔山，壁立嘉陵江东岸，故名东山；山势峥嵘峻拔，山巅巍巍耸立着一座明代白塔，所以又称白塔山。白塔共13层，高29米，塔体密檐式和楼阁式相结合，通身白灰，从古城望去，有一种“伸手扪星辰”直逼霄汉的奇崛之势。白塔山因山腰掩隐着一座唐代古寺，又唤着大佛寺，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大佛寺里的释迦牟尼座像，高9.88米，成像于唐宪宗元和四年即公元809年，至今已有1200多年历史，为四川十大座佛之一。有小佛4000余尊，每尊高10.2厘米，均座莲台，排列整齐，镌工精美，为全国罕见。
      距离不远、与白塔相邻的地方叫南岩，有远近闻名的状元洞。北宋左谏议大夫、阆中人陈省华为避城市喧嚣，将三个儿子送到山洞读书，严加看管。身居朝廷要职，陈省华当然知道“学而优则仕”的道理，更通晓“积财千万，无过读书”的教育理念。宋史称，“陈之家法，有宋以来不多见也”。严父出虎子，相门出俊才。陈家两状元一进士，先后为相为将，父子同朝，一门显宦。其中，陈尧咨、陈尧叟和陈省华的孙女婿傅尧俞并称“陈门三状元”。司马光盛赞：“三子接踵为将相，子孙繁衍，多以才能致美官，棋布中外，故当世称衣冠之盛者，推陈氏。”欧阳修《卖油翁》中“陈康肃公尧咨善射，当世无双 ”也满是盛誉。陈家少时严以施教，位极人臣也不居庙堂之高而自傲，为历代文人雅士奉为美谈，为蜀川学子和儒生们所尊崇。《宋史》记载：每有宾客拜访，陈父坐于堂上，三个位高权重的儿子则立于侧。《南部县志》记载：“宋陈省华对客，子尧叟、尧佐、尧咨列待，客不安。省华曰：学生列待，常也。”读书的岩洞被称为“状元洞”，附近建有捧砚亭，有誉三陈之母为“孟母”而刻的教子堂，有司马光之父司马池书“南岩”字样，更有宋真宗亲自题额的“紫薇亭”，其字饱满气度，至今尚存。阆中古城仍保留有“三陈府邸”，现已作客栈。相传苏东坡曾慕名而来，在岩壁写下“将相堂”以作留念。今天的状元洞外，古柏苍翠，竹林葱茏，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静谧，有“听取蛙声一片”的清粹。古人已远，其优良的家风家教传统长新不衰，为后世所借鉴。
      鳌山又名“二灵山”，亦称黄华山，与锦屏山为邻，山体饱满而灵动，仿佛地面长出的圆润嫩芽。鳌山是落下阁、袁天罡、李淳风等人占星望气之地，也被称作是阆中天文易学风水文脉地标，被誉为“鳌山圣境，魁星祖庭”。朝圣者常年络绎不绝。
      当然阆山不止近身环绕古城的这几座山，在背后在远处还有层层叠叠起起伏伏的山峦，但这些山恋不过是天生衬托的背景，这才让古城远远近近都显得生动自然富有层次，不至于单薄和孤寂。
     

      行走阆山之间，瞻仰先人的遗迹，聆听悠远的回声，触摸千年的脉动，有一种与历史对话的深远空灵，有一种与古代文人雅士相和以歌的满腹情致，有一种观天象以佑万民的宏大境界。再从阆山俯瞰嘉陵江，心里又陡然怦怦作响，“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庐山飞瀑竟拿来挂在嘉陵江边了，而这瀑布则是倾盆的固体翡翠，顺山体绝壁流淌着的满目绿荫，垂直铺陈到嘉陵江里，徐徐浸漫到古城边上，给古城镶上了一条大半围翡翠色玉带。古城宛如正在阅读山水画卷的文静女子，中天楼和华光楼正是她的双眸，熠熠生辉，顾盼有情。而那些从古城楼角街巷星星点点探出来的绿荫，又如画家在青砖黛瓦间特意勾勒的意境，古城色彩更显得丰富、饱满而变幻多姿。水绿如染，山绿如画，城绿如润，让人如痴如醉，惊叹不已。坐在阆山的古树下、石墩上，听鸟声穿林而过，清脆动人，山风习习，干净清爽，沁人心脾。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一塔一岩和浮云晚霞都在千年的沉淀中充满诗意，富有灵魂。

来源：万卷山河

编审：王万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