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读《背影》

《背影》这篇课文，是朱自清先生于1925年创作的一篇回忆性散文。1930年，该文首次被选入语文教材《初中混合国语》。1982年以后，《背影》在新编初中语文教材中被普及使用，一直到今天，这篇《背影》仍然静静地躺在我们的初中语文课本里。

原来教《背影》的时候，我们告诉学生这篇课文是表现“父爱”的。其实，它告诉我们的不止如此，更是一个儿子与父亲长达十年的和解之路。读懂《背影》背后的故事，才能更全面地理解文章的主题。

1917年，朱自清从北大回扬州看望父亲，心里充满着对父亲的恨意。事情是这样的，其父朱鸿钧当时任徐州榷运局长，相当于烟酒专卖局局长，属于地方权贵职位。原来在扬州的时候，朱父娶过姨太太，到了徐州，又娶一房姨太太，原来的姨太太找到朱父的单位大闹一场，此丑闻导致朱父被革职查办。为了平息此事，朱自清的父亲花光积蓄，还偷偷卖掉朱自清祖母祖上传下来首饰，把祖母气死了。《背影》交代“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在这种情况下，朱自清见到父亲时满怀失望和怨怼。

文中父子对话极少，父亲看着儿子的脸色拼命讨好。父亲和脚夫讲价钱，还嘱咐茶房照顾儿子，朱自清觉得“他迂”“说话不漂亮”，以沉默表达不满。直到看到父亲“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可是他穿过铁道，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父亲的笨拙和卑微击中了朱自清的内心。看着这个努力攀爬的背影，朱自清突然发现，曾经专制强势的父亲变老了，不仅颓唐、潦倒，而且因为自己的事导致家道中落对家人充满愧疚。他拖着臃肿的身体攀爬月台，就是为了给儿子买几个橘子。此时朱自清的泪流满面，绝不是用“父爱”这个词能概括得了的。

从小到大，朱鸿钧管教儿子十分严厉且粗暴，标准的封建家长模样。对朱自清写的作文不满意，直接撕碎烧掉，平时也是动不动就打儿子，就连儿子的婚姻都是父亲包办的。后来，朱自清考进北大的预科，接受了新思想。《背影》里写的这件事，发生在1917年，文章写于1925年，其间有了八年的跨度。这八年间，父子之间的矛盾不断升级。为了改善生活状况，朱自清在1921年从北京回扬州教书，朱父却凭借和校长的私人关系，把儿子的薪水全部领走，朱自清愤然离开扬州，离开他的父亲。后来朱自清把妻儿都接到杭州，在杭州安了家，其父大为恼火。朱自清再回家的时候，朱父甚至不让儿子进家门，儿子关系形同水火，书中写到“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写《背影》的时间是1925年，这时，朱自清也成为了父亲，他有9个孩子。他自己说：“做父亲已是勉强，做父亲更是不成”。在成为了父亲这个角色以后，为人父的艰辛让朱自清开始理解自己的父亲了。就在此时，朱自清收到父亲的来信：“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读着父亲的信，朱自清猛然记起八年前父亲送别自己的背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不能自已，提笔写下散文《背影》。其文质朴，却真挚感人。

三年后，朱自清的弟弟朱国华接到了开明书店寄赠的《背影》散文集，把书拿给父亲。“父亲已行动不便，挪到窗前，依靠在小椅上，戴上了老花镜，一字一句诵读着儿子写的《背影》，只见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昏黄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出光彩”。朱自清自己成为父亲后，看懂了旧时代父亲的局限和悲哀，也体会到了父亲的失意和无可奈何。父父子子，终于互相理解了彼此，达成了“和解”。

即使结合时代背景，学生也很难读懂《背影》，也理解不了“和解”背后的沉重，因为他们在父母的万般呵护下安逸地成长，没有经过生活的雨雪风霜。只有历经沧桑，为人父母之后，才有可能读懂《背影》。

正巧，久违的阳光终于露面了。路过学校的心理咨询室，看到两位同事在里面，就走了进去。聊到心理问题，程老师得出结论：“心理有问题的人大多都跟家庭环境有关系，有的学生父母离异，有的学生父母长年离家打工，孩子感受不到爱，各种心理问题也就产生了，这是时代发展造成的。老师这个群体也有很多心理问题。”

我说出自己的观点：“有心理问题也很正常，只要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意识地调整，不出大问题就行，世上哪有完全健康的人呢？像我小时候，爸妈天天吵架，有时还动手，心理受影响也就不足为怪了。”

程老师说：“那个年代的父母都这样，吵架打架，家常便饭。我们兄妹几个要是跟爸爸坐在一起吃饭，吓得一声都不敢吭，就像在表演一场哑剧。当时也特别不理解他对我们娘几个的态度，严厉、冷酷、没有温度。后来等我有了小孩，才慢慢理解了他的行为。他有父母，又是家里的老大，自己有工资，免不了要接济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妈当时想不通这些，两人就产生矛盾了，吵架生气也就在所免难。我有了孩子以后，爸爸改变太多了，疼爱孙子的同时，对我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慈爱，判若两人。那天我要早起去郑州，爸爸把我喊醒，还给我买了早餐。我彻底地理解了他。”

       

他这番话我听心里去了。以前我老是给爸爸贴上愚孝的标签，因为当年他对爷爷无条件服从。爷爷即使对他很过分，他仍然对爷爷恭恭敬敬，该怎么孝顺还怎么孝顺。过分到何种地步？我爸刚参加工作，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就给爷爷买了香烟送过去，爷爷平时爱抽烟。接过爸爸买的烟，爷爷二话没说，随手扔到门外去了。爸爸是家中的长子，平时极为孝顺，从不忤逆父母，却受到这样的对待。伤心应该是有的，但是事后，爸爸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即使爷爷对他冷言冷语。

很多年来，我很不理解爸爸的做法，给他贴上愚孝的标签。如今看来，爸爸的思想是他那个年代造就的，为人子女，就一定要孝顺；是兄长，就要无条件照顾弟弟妹妹。不能用我们接受的思想去衡量评价父母的行为，也不要试图说服和改变他们，他们有他们的局限、情感、意志和爱的方式。

所以，爱是和解，也是理解，更是接纳。

来源：昨夜长风

编审：王万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