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之战:鲜血染透的帝国黎明

2025-11-15
来源:中国众识网 甘肃站

公元前260年七月。上党郡。

这是个奇怪的表述。因为正确的说法,此时应是秦昭襄王四十七年,赵孝成王六年。七月者,以战国历法,若以秦历冬十月为正月,此时已是初秋。正是寒暑交错,恰如长平前线两军将士苦熬三年的心情。

   近2300年以后,我们以这样的一个时间轴点,再次将目光投向我们的先祖曾经最大最惨烈的战争之一。

   一、缘起

   史书所载,事情的缘起是一个梦。

   太史公笔法,看多了难免莞尔,不过史记的趣味,就在于大量的情节,乃至细节。

   年轻的赵孝成王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身穿两色华服,骑着巨龙上天,中途却掉了下来,还看见了金山银山。

   王命释梦。专家也不含糊,释梦为凶,尤其看到金山银山却得不到,说明事有不协,藏有忧患。

   据说赵孝成王没当回事。三天以后,金山银山自己上门了。

   真实的缘起就在这个梦之后:韩国上党郡守冯亭,秘密遣人来报,韩不能守上党,且以与秦,其民皆不欲为秦,而愿为赵。偌大上党郡,整整十七城邑,要无偿献给赵国。

     谁说梦是假的?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是且慢,也别把赵孝成王当成后世的傻皇帝,权衡利弊的基本能力还是有的。朝堂之上,围绕上党郡与长平之战,至少有两场至关重要的论战,冯亭献土引发的是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决策论战。

   战国后期大势,秦国真正的对手只剩了楚国、赵国、齐国。三个国家由近及远,楚国、赵国此时都与大踏步东进扩张的秦国接壤,齐国还暂时处于射程之外。按照应侯范睢“远交近攻”之策,楚国与赵国正处水深火热之中,齐国还在温水煮青蛙。上党郡飘摇之前二十年,秦将白起拔郢之战,楚国迁都,本蛮夷也的熊家式微,此后二十年间,武安君的战功策上陆续添上“攻魏,拔华阳,斩首十三万”“与赵将贾偃战,沈其卒二万人与河中”“攻韩陉城,拔五城,斩首五万”等等赫赫战绩。

    太史公如椽巨笔,轻轻扫过,史书上鲜血淋漓。战神来了,死神也来了。韩赵魏楚诸王公,汗如浆出,坐卧不宁可知。

   直至历史不可避免的来到了这一刻。公元前262年,白起带兵伐韩国之野王(即今天南阳一带),野王不敌投降。一道选择题摆给了韩赵两国。

   韩赵魏同出晋国一门,分的是晋国的领土。当年晋国称霸,没人在意身边牵马出身的秦国。未料世事五百年变换,养马人脱胎换骨,成了威逼天下的强横豪族,韩国命苦,堵在了秦国东进的大路上。今日吞一城,明日取一郡,领土不断萎缩,还变形。野王陷落前,领土已经接近“8”字,如今“8”字从中间彻底截断,上党郡和韩国本土变成了各自遥望的两个“0”。

      以当时的交通和通讯条件,韩国断无可能越过敌对国去管理这样的一块飞地。分手的时候到了。

    问题是如何分手。

    战国策记载,秦取上党,本来不打算真打,用公子他的话说,王出兵韩,韩必惧,惧则可以不战而深取割。几十万大军出动一次,耗费巨大,威而不打当然是上策。如能拿下,是顺势向下打韩国,还是折而去东主动与赵国决战,决定权就在秦国手上了。作为在位时间最长的秦王之一,昭襄王此时已经在位近五十年,天下大势可谓洞若观火。

   韩国的可选项不多,无非主动还是被动交出上党。大军压境,还是两路合击,一路指向荧阳(可能为荥阳,韩国灭郑国所得),一路兵临太行。摆出了彻底灭韩的架势。

    没办法,韩王派阳城君入秦谈判,找的还是传奇宰相应侯范睢。秦国君臣唱完双簧,这事就算定下来了,韩国灭国警报暂时解除。

   按说国君有令,郡守执行就是,可是韩王不幸韩国幸,偏偏上党出犟种,还连续出了俩犟种。时任郡守靳蘣接令不从,慨然曰:臣请悉发守以应秦,若不能卒,则死之。我请求全民皆兵与秦决战,事有不成,以死谢国!

   后世有云,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名或从荆轲始,其实则有无数铮硬铁骨伫立历史的茫茫烟尘之中。靳蘣此名,大约只在此处而已。

   韩王大约也有感动,但更多的还是利益权衡。郡守不从,那就换个郡守,派冯亭出场换人。冯亭上任三十天,就有了本章开头的那一幕,“阴使人请赵王”,阴,秘密,私下,冯亭带领上党郡人民做出了选择。

关于冯亭此举,后世还有诸多猜测,比如冯亭是自行决断,还是接受韩国密令?

   韩国献出上党的初衷,是解灭国之危。只要秦军撤走,这目的就算达到了。设若能引秦军转移目标,两虎相斗,岂非更佳?从后来的历史走势看,秦赵决战,确是国运之战,胜败都付出了巨大代价,但要说韩国能洞悉此后事态发展,并且完美实施了点火计划,就有点过于拿历史当剧本看了。三年之后,冯亭在长平苦战成仁,也从侧面证实他的献土行动来自本心,来自操守。

   现在,球交到了赵国手里。

   赵孝成王主政未久,朝堂上还有两个强力的叔叔,三叔平阳君赵豹,四叔就是大名鼎鼎的平原君赵胜,还有谋士楼昌庾卿等人,从此后的历史演进的表现来看,这个幕僚团队的能力不可谓不强。关于上党郡去留,孝成王赵丹召开了第一次御前会议,也是长平之战的决策会议。

   赵豹人如其名,估计也有乃父赵武灵王的风范,话说的直接而清晰:且夫韩之所以内赵者,欲嫁其祸也。韩国把上党给我们,是让我们顶锅呢,明确表示不能要上党。王自图之!大侄子你省省吧,看看秦国是如何的虎狼之师,你也不掂掂自己的分量!

    年轻的赵王大怒。“夫用百万之众,攻战逾年历岁,未得一城也。今不用兵而得城七十,何故不为?”

     这话说得也没多大问题,何况王已大怒,问题的性质变了。赵豹只能出去。

   平原君赵胜接着来。四叔没含糊,话跟贴着侄子心窝子一样:用兵逾年,未见一城,今坐而得城,此大利也。得,丞相也这么说,那就是朝野一致,你去办吧。

   后世议论这次决策会议,多集中在赵孝成王贪婪武断,而平原君作为战国四大公子操守有亏,顺着君主意思胡说。其实回看当日情形,赵国上下可选择并不多:不要,秦国直接拿下韩上党,兵锋直指赵上党;要了,总归是在现有国土门外,要打也得先在这地打。而且,赵国邯郸地处华北大平原,除了坚城无天险助力,上党之名,本就来自高原台地,打起来有地势可凭。赵豹说的是实情,但那是静态分析,除非秦国改变东进扩张的国家战略。赵胜之所以一口同意,恐怕也是因为选择不多,且君意已决,多说无益。赵孝成王如果说有失误,从后续事态看,他的失误在于,对于拿下上党之后所需要付出的艰苦努力,所要面对的复杂局势,缺乏思想准备和手段准备。

     赵胜随后赴上党,接见冯亭,封官许愿。冯亭垂泪推辞,亲自回韩国面见韩王,估计没说自己主动献土,给韩王描述了一个事实:赵闻韩不能守上党,今发兵已取之矣。

    韩国怕背上责任,马上遣使入秦汇报。昭襄王大怒,命大军出征上党。

   血色长平,拉开了帷幕。

    二、布阵

   战争,从来都是政治的一部分,是政治最直接最暴烈的表现形式。

   庙堂议定,态势已决。战争机器启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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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国派出的是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廉颇。单单从这一项用人来看,说赵孝成王轻敌就立不住脚,何况多方资料表明,廉颇至少带了二十万大军出征,除了北方防御匈奴的边防军,这大约是赵国所能调动的全部家底了,足可见赵王对这次防御战的极端重视。

   战国时代各国皆是全民皆兵的态势。出征士兵还需自备兵器装备甚至马匹,青壮年随时为兵为民。根据范文澜先生在中国通史中的推测,战国时代华夏总人口在三千万左右,秦赵人口分别为700万和600万左右,可动员兵力上达百万。按照这个估算,鼎盛时期的秦国可有百万以上的军队,赵国常备军也应接近百万,最低也在60万左右。在日后邯郸保卫战之前,秦王在催促白起重新挂帅时候也说到:今赵卒之死于长平者已十之七八。按四十五万损失倒推,可知秦国认为赵国兵力就在60万上下。决战时刻,侦骑四出,反间横飞,没有理由怀疑秦国对自己对手的了如指掌。

   从时间推算,廉颇进入阵地布防的时间早于秦军主力,大约是在前261年,冯亭献上党郡之后一年。因此,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将军以山河走势为凭,做了一个大纵深防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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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国后期作战,已经从春秋时期车战变为步兵为主,骑兵为辅。骑射战术是步兵作战的补充,后世的铁浮屠重骑兵的冲击战术还未完善。因此,秦军和赵军,都是步兵为主的大兵团。这是我们理解战场态势的关键之一。

   廉颇持重,把防守放到进攻之前来考量。进入战场后,廉颇以长平城为防御核心,推演秦军东来路线,按照迎击思路,部署三道防线,加上前出的防御阵地,在长50里的宽正面,纵深20里到50里不同的防守区域,形成了类似张弓搭箭的一个大型防御阵型。

   假如我们把廉颇的防御看作面向西边拉起的大弓,弓身 就是沿丹河东岸部署的长约20公里的正面防线,期间依托三大古关,长平关、堡头隘、故关,叠加连绵丘陵山地上修建的营垒,形成一条坚固的防御阵地。在弓身突出部位,丹河西 岸山岭也设置若干营寨,迟滞对面秦军主力。前出箭头设置了东西鄣城把守进军主路线。弓弦主要由侧后防御组成,沿蒲水布置十几所营寨,主要用于在大粮山侧后保护粮道,并延伸至 大军后侧的秦岭山脉,共同形成大军的后盾,确保不被敌人绕后偷袭。

   关于廉颇的防线部署,历史上的资料多有不详,尤其是第三条防线是否存在,即百里石长城是否存在,如果存在,是指最初的西壁垒东壁垒还是被秦军穿插打破的身后屏障?结合实地踏勘的若干资料,笔者倾向于廉颇身后的屏障就是秦岭本身,历史上的赵壁、秦壁、追造壁等等提到的防线,都来自廉颇在战争之初的正面建造,他建设的是一个半包围的防御阵地,因为从常理来说,他们身后是赵国领土,没有大加防御的理由,而这也是日后白起敢于大包围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存疑的问题是,廉颇到底在前线筑造了几条垒壁?因为最初的赵西壁垒后来被秦夺去,变成秦的东壁垒,与此同时,廉颇仍然有一条赵壁坚守,因此有人认为,廉颇建构的是两条防御阵线,两线平行,构成大的防御纵深。

    从空间上来说,这点似乎没错,但别忘了,如果从廉颇入驻到换将,时间也长达两年,战场态势是动态的。史记叙述表明,四月,王龁攻赵,七月,赵军筑垒壁而守之。秦又攻其垒,夺西垒壁;然后,廉颇坚壁以待秦。

    从叙述当中来看,到壁垒攻防战展开时,赵军有两条壁垒无疑。后世留存遗迹表明,两条壁垒隔丹河相望。有两个要点可供推演当时的情势,一是廉颇绝不可能在部署防线之初没有考虑垒壁只有营寨;二是史书明确阐明壁垒是在战争开始后修筑的。因此只有一种可能,西垒壁是在初战不利的情况下抢修的,东垒壁应该是原初防线加固连缀而成。按照廉颇的计划,前出阵地本来应该在百里之外的空仓岭的一系列营寨和扼守要道的东西鄣城,丹河附近才是主防御阵地,结合地形条件,这条防线要背山面河,只能是丹河东边的东垒壁。从秦军夺下西垒壁而被东垒壁压制来看,东垒壁的建构强度和防御能力应该大大强于西垒壁,可反证西垒壁应为临时增加的防线,是在东西鄣城陷落期间紧急决策增加的防线。

   

     初看,赵军摆出的是固守之阵,似乎廉颇从一开始就预料到战场会是攻强守弱的态势,细推敲其实不然。赵国此时战略是守土不是扩张,冯亭献土以后,此时的上党就是赵国领土,廉颇领兵西进,就是对国土进行重点防御的战略性边防军。回看中苏关系紧张时候,双方兵力部署重点也在边境附近,有陈兵百万之说。因此,与其说廉颇在准备一场防御战,不如说廉颇在准备一个防御系统,符合此时赵国国家战略。

   反观秦军,大军出关经年,一路攻伐,此时正南下威逼韩国。上党有变,秦王震怒,兵锋于是折而向上。秦军主攻,也是由此时态势决定的,历史已经多次证明,春秋和战国前期,诸侯尚有主动攻击的决心和行动,至战国伊阙之战被白起斩杀韩魏联军24万之后,各国已经鲜少主动出击的气魄和能力了,能像赵奢那样在反击战中取胜就足以封侯拜相。商鞅之后,秦国变成了一个超动员社会,支撑着赢氏子孙滚滚向前,其澎湃动能确为诸侯中罕见。

   秦军出征主帅,史记表明前期为王龁,后期为白起,这是大家熟知的故事。但在战国策中明确提到,秦王怒,令公孙起、王龁以兵遇赵于长平。公孙起,即白起别名。

   那么,白起此时到底在哪呢?

   让我们再把历史的放大镜推进一下,从太史公惜墨如金的笔触中再找出一点线索来。

   

史记所载,四十五年即公元前262年上党易手之后,专有一行写四十六年的战事:秦攻韩缑市、蔺,拔之。查证可知,野王即今南阳一带,缑市在现河南信阳一带。秦拿下的这两地在山西河南交界,仍然属于在韩国境内的持续用兵。其用意,一是保持对韩国的压迫态势,巩固胜利成果,其二也不乏为进攻上党扫平侧翼的准备。或许在白起的计划中,进攻强大的赵国还不是时间表中的优先项,只是被冯亭的行动打乱了时间表。

   由此可以推测,从前262年到260年,秦军都在持续压迫韩国,只是因为赵国干扰,延缓了本来可能是对韩国灭国的计划,开始转向惩罚赵国的军事行动。因此,白起率领的主力很可能保持按原计划运动,王龁出兵上党,属于分兵行动,长平之战的前期,白起确实不在前线,但距离非远。

    乌云压境。小小的长平上空,即将电闪雷鸣。

   三、接兵

    公元前260年四月,秦赵正式交手。

     

     应该说,第一次交手,战况出乎廉颇预料。史记载,赵军士卒犯秦斥兵,秦斥兵斩赵裨将茄。斥兵,一般解释为侦察兵,即侦察部队;裨将,直译为副将,不管是廉颇的副将还是一种军衔,能在史书留名,可见非同小可。这段话信息量极大:如果真的是侦察部队,按一般逻辑是避免接战的,史记这句话用赵军士卒做主语,显示攻击很可能是赵军主动发起的;牺牲的将官为裨将,可见赵军的建制不会很小,大概率是以多打少,发现敌情迅速出击。未料战况逆转,阵前折将,对赵军和廉颇的震动可知。

   

    这次遭遇战奠定了双方第一阶段战事的基调:秦军连战连捷,赵军接连败退。廉颇自许有攻城野战之功,此时想必也感到了极大压力,更不用说此后承受的来自赵国的各种指责。随后两个月战事中,秦军拿下东西鄣城,赵军前锋守卫被彻底端掉,还损失了四名尉官,应该是军中中层骨干。七月,双方进入壁垒攻防战,秦军拿下我们前述的西壁垒,将其由赵壁变为秦壁,又斩了两名尉官。廉颇的指挥系统损失惨重。

    秦军展示了恐怖的攻击能力。从遭遇战,到城寨攻坚战,再到宽正面的大军团作战,全面超出对手。秦军的军功制肯定是原因之一,赏罚分明有功必赏促发了强大的战斗力,数人头算绩效算是绩优主义最惊悚的历史场景之一。其次,秦军在商鞅变法之后,一代代秦王前赴后继,军工能力还有后勤能力已经高度体制化;最后,常年征战的秦军自然比久疏战阵或者临阵征召的对手更熟悉这个血腥的职场,秦军比此时的赵军高出了一个段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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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过头来说,除去两军的战力外,廉颇与王龁用兵的指导思想有无区别,或者说这种区别,对先期的战局造成了哪些影响呢?

    我们此前推敲过,廉颇守上党,是守国土,是按照边防军的部署分配兵力;而对比秦军的战绩可知,秦军重杀伤,以大规模消灭对方战力为目标或者结果。或许正是这指导思想的不同,造成两军接战后态势迅速分化:以歼灭为目标的秦军可以积极主动的调整力量,变阵地战为运动战或者围歼战都在所不惜,而赵军各自守土,分片把守,运动集结不符合战略思想,只有逐层退守才符合用兵逻辑。

   等到西垒壁失守,廉颇彻底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两军接阵,赵军几无赢面,只有据城坚守一条路可走。廉颇展示了一位老将军应有的务实理性和坚忍,准备用持久战熬走劳师远征的秦军。此时为公元前260年六月,赵军退守避战,长平之战进入历史的深水区,考验政治眼光和后勤能力的时候到了。

   

     四、权谋

    王龁没能继续高歌猛进的势头,秦赵两军在赵国的壁垒前僵住了。

   合理的揣测是,这条壁垒比最初失守的西壁垒要坚固庞大的多,以至于其难度接近攻城。廉颇进驻约三年来的成果,都集中体现在这条坚固的防线上。

   秦军讨战,赵军不出,战争僵持在一条五十里长的壁垒前。此时,轮到政治重新登场了。

   赵国的第二次御前会议开始。

   赵国首先顶不住的是后勤压力,至少达20万兵士的吃喝拉撒不是个小数目。据说后世汉武帝刘彻征匈奴,前线每得到一石粮食,都要耗费190多石粮食运送,数目惊人,直接掏空了汉家家底。长平战场没有这么极端,但可以想象一个700万人的国家供养一支如此规模的军队驻扎两年是如何吃力,即使兵力是逐渐增加的,也几乎可算是国家财政的无底洞。廉颇赌秦军打不了持久战,也确实是将赵国的国运国力送上了赌桌。

     年轻的赵孝成王或许此刻才明白三叔赵豹在担心什么,也或许到现在也不明白,赵豹真正担心的是他赵丹的处理能力。他做了三件事,是三件事后证明都不能说做对了的事。

   第一件,指责催促廉颇。

   史记载,两军僵持以后,赵王数以为让。让,就是指责。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前有赵奢,后有李牧,赵国的君主还真是喜欢对将领用兵指手划脚,对比大多数时候秦王与将领的关系,这真是个拙劣而致命的王室传统。

   廉颇当然不为所动,但他只坚持了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不是他被打败了,而是他将要被换掉。看看时间表,对数让两字更多了些感慨唏嘘。

    君王和领导,不能说不犯错误,但往往错误发生之后的反应,才是伟大与平庸的分水岭。赵国取上党,本来就是一道不好解答的难题,赵孝成王的第一答案不能说错,然而,在局面复杂化甚至被动之后,一味将责任推给前线将领,不只是不敢担责,更预示了未来决策的风险。

   

   赵孝成王做的第二件事,就是求援。

   求援的核心是求粮,求助的对象是齐国。齐国富庶,但这次求粮没有得到齐国的回应,齐国相国此时为苏秦,力劝齐王施以援手,讲出了唇亡而尺寒的道理。齐王不听,后勤的窟窿没堵上。

   齐国为何对赵国的求援如此冷酷呢?史书未载,但从范睢远交近攻的策略推算,齐国肯定是秦国外交重点结交的对象,对比赵孝成王做的第三件事,可知外交能力和外交环境是战国每个国家的必备生存素养,年轻的赵丹在这里明显丢分,甚至丢掉的分数,足以致命。

   

   赵国做的第三件事,看起来也很正常,就是谈判,求和。

    战争是手段,谈判也是。打不过或者打不下去了,谈判寻求退出并不丢人,就像战场上有进攻也有撤退一样。

    问题是如何谈判,就像如何撤退大有文章一样。

    关乎谈判,赵国朝堂上有了第二次御前会议,会议的主角从赵王和权贵,变成了赵王和他的主要谋士,虞卿与楼昌。

    虞卿和楼昌,都是有故事的男人。前者从门客而封侯拜相,是一个个人奋斗的传奇,未来我们还会在另一段故事里看到他的身影。后者有一个神奇的父亲,叫楼缓,此时正在为秦王服务,是昭襄王重要的谋士。战国纷扰,各为其主也不奇怪,后世三国诸葛孔明一家,就有兄弟和表兄弟三人各为魏蜀吴服务,谨守本分,传为佳话。楼家父子的情况略有不同,从立场和操守看,两父子的关系对内政外交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战国策所载,赵国接战损将之后 ,赵王就有意媾和,召集楼昌与虞卿商议。赵丹估计是脸上挂不住,先说了负气的话:军战不胜,尉复死,寡人使卷甲而趋之,何如。真是句句不提廉颇,却句句不离廉颇。前线战事不利,居然死了都尉,我准备全部兵力倾巢而出,御驾亲征,你们说怎么样?

    不合格领导的标志之一,就是貌似在处理问题,实质是在解决情绪。这一句,怨气何其重也!

   王上做做样子,大家也不能当真,拦下就是了。此时的赵丹刚结束赵威后垂帘听政的日子不久,刚刚主政就遭逢挫折,说几句气话可以理解。

   拦下之后,就是下一步的决策问题,战场之外,要不要谈和,和谁谈和。

   楼昌说,大王别赌气了,还是与秦谈和吧!咱们多下点本钱,带点珠宝,和秦国谈判停战。虞卿不同意,先让赵丹捋捋思路:大王,你说咱们与秦国媾和的话,决定权在谁?那肯定在秦国啊。你想想,目前秦军这架势,是一定要歼灭我赵军,还是只是遭遇接触,打打看看呢?

    赵丹说那还用问?摆明了不遗余力,要把我军一举歼灭啊。

   虞卿接着说,那就明白了,强弱分明,主导权在人家,这谈和就得有技巧。直接跟秦国谈,谈不出好结果来。

    那怎么谈呢?年轻的赵王大约很不耐烦了。

   虞卿此时才端出自己的谋划:既然直接谈不利我赵国,不妨派重要能干的使臣,携带宝物,大张旗鼓的与魏国和楚国交接谈判,魏楚只要接纳我国使臣入境,秦国必担心我们三国合纵抗秦,说不定会重演攻入函谷关的悲剧。如此一来,秦国必定担心恐慌,我们谈判的主动权就拿回来了,如此谈和才大有希望。

   虞卿是个优秀的谋臣,他的谋划区分了目的和手段,分析了可行性和操作性,用现在的话讲,是一份合格的风险收益分析书。赵国如在此时采用虞卿之谋,长平之战的走向可能真有腾挪变局的空间,邯郸保卫战就是证明。

      可惜,对于年轻的赵丹来说,这个计划,太复杂了。

       王不听。

   赵孝成王相信两点之间直线最短,遣使入秦。

   使者名郑硃,也是赵国贵族。年轻的赵孝成王一开始还担心秦国不见赵使,和谈无从着手,让赵豹谋划,使团带着宝物出发。待到郑硃顺利入秦,大约还及时见到了权臣范睢,赵孝成王内心一块石头落了地,特地招虞卿数落他:你不是说不该与秦谈判吗,你看现在郑硃已经顺利到了秦都,你还有啥话可讲?

   未料虞卿长叹一声,大王,你这谈和一定不成啊!我们赵军完了!军必破矣。

   要说虞卿也的确是豪杰性格,多难听的话也敢当面直说。

   虞卿进一步给幼稚的掌舵者上分析课:大王,你可知秦都咸阳如今是何光景?秦赵开战,其他国家的使臣都蜂拥入秦,预备祝贺秦国的胜利。当今强秦虎视,诸侯这么做也有不得已之处。此时郑硃入境,秦王和应侯一定大张其事,让天下使臣都看到秦赵正在和谈,如此一来,即使楚魏有心与我们联合抗秦,看到我们自己先生退意,主动媾和,谁还敢与我们联合,而不仰秦之鼻息?而秦国只要达到分裂我们的目的,合纵不成,谈判自然也就不成,大王你等着看吧!

   谈判自然没有结果。政治幼稚病败给了老辣的秦国朝堂。赵国正式成为孤军。

   其实,历史的记载表明,秦国在外交上一直是清醒的。魏国的记载表明,朝堂上也讨论过是否在长平之战中选边站队,甚至合纵抗秦。魏王说,秦国答应把垣雍)割让给我。垣雍此时还在韩国手里,秦国相当于把不属于自己的领土先许诺出去了。魏国君臣当然知道这只是秦国的缓兵之计而已,出于复杂和微妙的权衡,大家相当于传递了一种默契。赵丹搞了这一出,魏楚当然更有理由隔岸观火了,即使以情势论,这个隔岸观火也仅仅是自欺欺人而已。

   外交上的失败,终于让长平战场无路可走,只剩决战一途了。

   五、谍变

   

   封死了赵国的外围,秦国还需要做一件事,逼迫或者诱使赵国换将。

   廉颇之冷硬,让王龁一筹莫展。打打不起来,攻攻不下去。这边廉颇挨赵王的批,那边王龁也好过不了多少。

   铁血秦相范睢再次登场,这位从茅坑里死里逃生的传奇相国,行事不拘一格,决心行间,诱使赵国换将。

   这段反间故事颇为传奇而多少有点不真实感。战国时期有四次大的用间,三次与秦有关,两次用在了赵国身上,四大名将中的廉颇和李牧都是反间计的受害者。

    秦国的反间计用的很贴心,不光要搞臭廉颇,还要给出替代人选。

    搞臭廉颇好办,一则说他能力不行,二则说他暗中乞降,与秦军勾兑。这些泼脏水的伎俩,事后看来幼稚好笑,放到当时复杂艰危的环境,君王和朝堂听到的时候是何心情就不好说了,参看后世袁崇焕的惨烈遭遇,清军威逼北京是事实,怎么解释就有多种路子了。至少,莫须有的风险还是有的。

   反间廉颇的主力是谁,目前的历史资料看不到踪影。如前所述,赵国朝堂上有赵豹赵胜,还有虞卿这样眼光格局兼具的雄才,史上留名的嫌疑人物大概就一个楼昌了,因为那时候他爹还在秦国谋差,不排除借用了他的路子。司马迁没写,战国策没提,我们也不好像后世郭开那样给楼昌做实。

      秦国战局进入僵局是在六月,赵国换将在七月,可见这次反间用时极短,因此我们才怀疑反间的真实效果,内因才是主要的。史记白起王翦列传在讲到这一段时候,也是如此表述:赵王既怒廉颇军多失亡,军数败,又反坚壁不敢战,而又闻秦反间之言——赵王自己的判断是主因,反间传言是最后一根稻草。

    秦人散布的谣言是秦军不怕廉颇,只服膺马服君的儿子赵括。马服君赵奢是有军功护身的,长平之战前的阈与之战一战成名,从行政官僚转型为一代名将,可惜此时已经去世,留下继承了功名的儿子赵括。秦人散布秦军只是忌惮赵奢血脉,可能也是想把戏做足一些,只要换人就好办,谁也不会把提前探看历史剧本未卜先知赵括的作为。这个反间,很像一个历史谈资,真假都不必太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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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的是,赵王决心走马换将了。其实赵国还有李牧、蔺相如等将相都可带兵出征,不容假设的是,四十万大军的命运,的确交给了一个从未带过兵的年轻将领手里。

    赵括生年不详,从赵奢在长平之战前20年已经转型为将军来推测,赵奢去世时候应该在60岁以下,则此时赵括应该超过30岁,不足40岁。赵括善学善辩,从父亲在世时候就有一定名声,否则不足以解释赵王强用赵括的基本逻辑。

   赵括遭到的反对异乎寻常,基本等同于当年秦国的崤之战。老相国说赵王胶柱鼓瑟,老母亲更是冒死上书:括不可以为将。当然,对于不可为将的理由,赵母对赵王做了些遮掩,她讲的是父子两代带兵方式的不同,赵奢爱兵如子,赵王所赐财物都给了下属,而赵括贪财好物,赏赐之物都据为己有。这种自污的手法应该看作对自己儿子和家族的保护,因为真实的原因史有所载,也更符合逻辑:赵奢在世时候就对赵括的谈兵用兵不以为然,但确实每次都是在儿子辩驳的无言以对以后,赵母问何以然,赵奢从用兵的境界上给了一个回答: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兵家之事,都是死生之地,不容轻慢,也不容许有失,而赵括的问题,就是把这一切看得太轻易,说得太轻易了。站在一个父亲和一个名将的角度,我们大约能探知赵奢的无奈与担忧,两军未逢,如何推演确实大有可能,纸上摆阵,说胜说负都有道理,这也是他有时候讲不过自己儿子的真实原因,谁会在虚拟中打败一支队伍呢?

    然而,真实的战场呢,真实的失败呢,真实的身死呢,一旦发生,可能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赵奢在战争的理解上超越了自己的儿子,但他没法传授给他。

   只有战争本身具有这个能力。

   六、势移

   赵括挂帅,赵孝成王必定是谈过话的。谈话内容未知其详,但可以推测得出。内外交困的赵国,没有退路,如果不选撤军,就只有从速决战一条路可选了。

   秦昭襄王的急切程度不比赵丹弱。以当时各国的国力,都打不起消耗战。

    剩下的就是怎么打。

   表面看起来,赵国换将为主动,秦国换将为应对。实际复盘我们会发现,至少在反间的同时,秦国已经决心换将,或者更准确的说,已经决心强化指挥力量,一击必中,歼灭赵军。

   南线的白起星夜入账,并且严令保密,务必不让赵军察知自己的战略意图。双方几乎同时换将,战场态势的演进瞬间加快。

   赵括进驻前线之后作为,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里有八个字:悉更约束,易置军吏。 这八个字分量很重,一是军规军纪,二是战场部署。从后来战场形势看,赵括为了集中兵力,很可能收缩了赵军的防线,将前述廉颇部署的大弓变成了正面的一字长蛇。熟读兵书的赵括不太可能彻底放弃侧翼保护和对大梁山粮道的保护,最大的可能是减少了防御兵力,移动了防守中心,而且很可能是随着战事变化动态完成的,这张弓在主动和被动合理催动下,先是收缩弓弦缩小了张力,然后慢慢从两头往中间集中,像吸墨水一样被对手吸聚到一起。

    白起所作,就是打破战场的均势,将赵军从壁垒里调动出来。单靠赵括寻求决战的意志是不够的,他需要给赵括更多的信心,需要给他一点甜头,以便他顺利吞下那个巨大的苦难。

   战神天才的空间感和节奏感,即将交响乐一样奏响在长平上空。

七、天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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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起,战国四大名将之首。起于微末,以军功晋身,自公元前294年任左庶长,至前257年被逼身死,纵横战场四十余年,战功赫赫,杀人盈野。伊阙之战,拔郢之战,以及即将爆裂收尾的长平之战,可称为白起彪炳史册的三大胜战。

   白起用兵,善穿插,善移动,而且尺度宏阔,山川地形,都可与数十万大军的调动互为表里,有天成之妙。长平之战,如果说廉颇有不动如山之一静,白起则展现了迅如奔雷之一动,战国最经典的决战一幕由此铸成。

   公元前260年七月,最晚在7月底,赵括发动攻击。

   赵军出击,势必离开了赵垒壁,向对方秦壁攻击。秦军佯装败退,引赵军顺利攻至壁垒前,同时,”张二奇兵以劫之“,后退的同时,两支奇兵从两翼杀出,绕向赵军侧后。等到赵军攻到秦军壁垒前,秦军师夷长技,坚壁拒敌,而此时派出的两支奇兵,一支两万五千人已经绕到出击的赵军身后,堵住赵军退路,而另一只五千人的队伍是一支骑兵,”五千骑绝赵壁间“,赵军分而为二,粮道绝。

   史记上短短几十字是战场上惊心动魄的大包围。此时,我们需要借助地图才能描述战场上的态势:赵军出击的主阵地是长平为核心的区域,北到长平关,南到高平,南北应该在20公里以内,白起所要做的,就是把赵军有效封锁到这片狭长的战场里,也就是丹河上游的河谷里。因此,正面诱敌并利用垒壁守住敌人的冲击之后,白起的两支奇兵是有不同任务的,两万五千人的包抄队伍应该是一支步兵,行动更早,从战场的北部出发,绕道长平关包围赵军侧后;而五千轻装骑兵出发的时间应该更晚,但要求到达更快,绝赵壁间,应该是插到赵军和赵壁的空档里,防止赵括率军回营,逼其野战。也有说法表明,这支骑兵一路猛冲,掠过赵括指挥作战的大本营,占据了被赵括抽空了的赵壁垒北段,赵军由此被一分为二,冯亭带部分人马退入了长平城,赵括被包围在了丹河河谷的开阔地带里,被迫重新铸围死守待援。

   可想而知,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布置,不能早,也不能晚。考虑到后来所提的四十五万杀降的数字,这是一场极其酷烈的空间争夺战。今长平古战场周围,极其血腥的地名如”亡人沟“”杀战河“”垫头“”血河“比比皆是,其来源未必完全是最后决战,自廉颇入驻,很可能就是恶战不断,流血漂杵。

   包围圈既成,白起要把口袋扎严,马上向秦王汇报。昭襄王展示了惊人的行动力,亲自跑到刚刚征服的河内郡,许以全民升爵一级,将河内郡15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动员起来,从太行山南向大梁山韩王山一带急进,一方面彻底掐死赵军粮道,另一方面用这些新兵蛋子的人海战术堵住赵国增援的部队。前述可知,赵国已经把十之六七的队伍派往长平,唯一可动用的野战军是李牧的北部边防军,那也是不可轻动的国之围墙,除了动员新兵,实际上无路可走。秦国的扩张保证了新的兵员,比起来赵国接近竭泽而渔。

   事已至此,相信赵括必定后悔了自己的轻率盲动。据说他曾经在正面战场上兵分九路全面出击,更致命的还是轻易放松了大梁山的守备,将廉颇苦心织就的生命防线尽数拱手送给了秦军。马服君有灵,也该浩叹自己没给儿子讲明白兵凶战危的根本道理。曾经的僵持均势,在十几天之内,就变成了天崩的大败局。

   

八、血印

   粮草绝,援兵绝。

   赵括保持了一个军人的底色,被围四十六天,没动投降的心思。

   要回赵国,必须突破北边的长平关。军中断粮,人相杀食,已经不可能再等。两段赵军,一段由冯亭率领据守长平城,一段由赵括率领在长平以南河谷中筑土围坚守,待援无望,共同向北方突围。

   此时应该为前260年九月中旬左右。正是深秋时节,鲜血染红了上党的秋天。

   冷兵器时代的残酷拼杀难以想象,赵军攻击长平关,为向上仰攻,史载赵军分成了四队,连续攻击四五次未成。按前述态势,应是长平城里的冯亭所部,向北进攻秦壁,分成四路攻击。同时,大本营的赵军也在赵括指挥下往北冲击,力图冲破包围,至少实现两部会和。力战未果,战场上留下大批尸体。

   北上未成,赵括突发奇想南下,欲绕道白陉口经魏国回赵国。这下出其不意,白起差点被甩开,紧急动员亲兵卫队和河内新兵等玩命赛跑,才将赵括重新堵住,压回到谷地营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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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局面已成死局。赵括最后一搏,”出锐卒搏战“,自己亲自率敢死队出战冲击,意图冲出一条血路。秦军不容有失,万箭齐发,敢死队毁于箭雨,赵括的生命,也在箭雨中画上了句号。

   从长平城突围的冯亭此时已经接近全军覆没,冯亭不愿降敌,投井而死。

    长平之战,以暴风骤雨般的决战结束了。

九、尾声

    大军无帅,全员投降。

    这可能是中国战争史上单次投降人数最多的战事之一,也是文字记录中杀降人数之最。

    史记记载赵军投降四十万人,加战死士兵,前后共四十五万人被杀。这个数字是如此惊人,以致两千年来争议质疑不断。

    以我们的推论可知,战国后期的战争,的确达到了大兵团作战的水平,王翦灭楚,就给秦王要了六十万军队。因此,赵国派出四十万以上的军队是有相当可能性的,而从战败结果看,只有240名少年战士被放回了赵国也应是事实,未见其他有赵军撤退回国的记载。前后推演,这四十多万人确实是死在了长平无疑。

   因此,赵军总伤亡数没有太大问题,只有投降数和杀降数可以推敲。在此后白起拒绝出战邯郸时曾经说过:”今秦虽已破长平,而秦卒死者过半,国内空“。可见战争酷烈之极,秦军也可称之为惨胜。按照伤亡比推论,赵军阵亡者应该也在二十万以上,最后投降的两支赵军,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至于白起杀降之心理,史书中记载是担心赵军不甘愿归秦,担心其反复。依现在观察推论,秦军杀降,一是以往战争惯性,以人头计功,必然造成士卒自行杀人取功的强大动力;二是带有惩罚意味,震慑未来收服地区的百姓归顺。因此,杀降是白起主张还是秦王指示都不好说。战争的高潮阶段秦王可是亲自到了河内郡的,胜利之后就极有可能到战场视察指示。

   白起杀降的手段,历史上用了”阬杀“一词,一度被理解为活埋。但阬的本意,为欺骗,哄骗,并无活埋之意。且长平古战场考古,未发现大型埋葬坑。因此,投降的二十万士兵,很可能是在被哄骗交出武器,被承诺遣散回家或者编为秦军之后,以一种非常方式集体处死,比如突然用箭射杀,同时未必有掩埋行动,最大的可能是放火焚烧,这也是如今未有大型墓葬群的原因之一吧。

    呜呼哀哉。

   长平亡魂,至此已经六十万以上。

   2300年以后,即使如我一般简单重述这场战事,都有凛凛寒意。大战收场,赵人大震,楚人齐人魏人想必也大震。当事者中,赵括后人改姓马避祸,对方主将白起其实也是身心俱疲。三年后,白起被逼自裁,临终遗言,显示自己对杀降四十万亦颇有悔意。

   血色隐去,回声不绝。

   这是中国战争史早期最大规模的战争之一,其战略战术,胜败纷争,都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准,廉颇的的凭坚固守,白起的穿插包围,应侯的外交反间,秦王的战略格局,都在后世战争中频频显现。这是超越了列阵对决的古典战争时代的一次集大成者的战役,其方法论将长久影响中华兵界。

     

    这也是中华民族形成过程中最重要的战争之一,上溯周王朝开篇的牧野之战,与后世的垓下之战、赤壁之战、淝水之战一样,用鲜血写下印迹,让我们看到一个伟大的民族在兵戈杀伐中,筚路蓝缕,踉跄走来。

   长平,六十万亡魂,和两百四十个稚嫩的背影,述说不绝,却又如此一言难尽。铺文追忆,恰如长歌当哭,言尽于此矣。


来源:书影闲思录

编审:王万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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