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汪曾祺《人间草木》

2025-11-15

来源：中国众识网甘肃站

汪曾祺（1920年—1997年），江苏高邮人，中国当代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京派作家的代表人物，师从沈从文先生，被誉为【中国最后一个纯粹的文人】。

这些名头对于普通读者而言不过是吸引阅读的噱头，但似乎也只有这样介绍人们才能认识汪曾祺，而我更想通过书中的文字让大家去感知文人的魅力。

“世上哪有儿子给老子写序的？老子还叫汪曾祺。”这是汪老的儿子汪朗在序言一开始写下的话。看似吐槽，实则向读者说明：我爸爸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当然汪老和孩子们的相处模式确实民主平等。他被孩子们“欺负”了只能忍气吞声，后来喝高了才说：“我将来是要进文学史的。”结果孩子们回应道：“老头儿，别臭美了。”这一点就能证明汪朗的那句话是真情实意，而他老子写的东西更是真诚又厚重。

豆芽

秦老九去点豆子。所有的田埂都点到了。——豆子一般都点在田埂的两侧，叫作“豆梗”，很少占用好地的。豆子不需要精心管理，任其自由生长。谚云：“懒媳妇种豆。”还剩下一把。秦老九懒得把这豆子带回去，就掀开路旁一块石头，把豆子撒到石头下面，说了一声：“去你妈的。”又把石头放下了。

过了一阵，过了谷雨，立夏了，秦老九到田头去干活，路过这块石头，他的眼睛瞪得像铃铛：石头升高了！他趴下来看看！豆子发了芽，一群豆芽把石头顶起来了。

“咦！”

刹那之间，秦老九成了一个哲学家。

说汪曾祺博学多才一点不夸张，写个花花草草都能把植物的前世今生介绍个遍。就点豆这事他也是熟知的，还用上了谚语。但重点在于豆子“很少占用好地”，为后面的奇迹埋下伏笔。

一般写时间“过了一阵”就接后面的话了，但原文却增加“过了谷雨，立夏了”，这句描写仿佛纪录片里斗转星移、四季变迁的快放镜头，画面感极强。而两个节气的出现，又让文字多了一份传统文化的味道。当然作者可不是炫技，自古以来，农耕就是看天行事，这里使用节气反而更接地气。也说明从豆子到豆芽并非朝夕之间，而由于人们的忽视，它的生长却好像突然冒出来似的。这不正是说他自己，也说那些大器晚成的人嘛。之前的默默无闻是在积蓄力量，待厚积薄发之时才有如此震撼的效果。“一群豆芽把石头顶起来了”，这生命力是多么顽强而具象啊。

秦老九的哲学是什么？无心插柳柳成荫？或许是告诉我们顺应万物的天性和规律才能种豆得豆吧。

“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这是白居易的诗。说唐朝并非人人识得紫薇花，但白居易是识得的。然后跟年轻的读者解释了一下这首诗的背景和意境。开元元年，中书省改为紫薇省，白居易曾为中书侍郎，故自称紫薇郎。而“中书侍郎是要到宫里值班的，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不免有些寂寞，但是这也不是一般人所能谋得到的差事，诗里又透出几分得意。”这不是公务员的写照嘛，但又比公务员雅致许多。

紫薇的树干的外皮易脱落，露出里面的“嫩肤”，嫩肤上留下外皮脱落后留下一片一片的青色和白色的云斑。用指甲搔搔树干的嫩肤，确实是会枝叶俱动的。宋朝人叫它“不耐痒花”，现在很多地方叫它“怕痒痒树”或“痒痒树”。

这段在解释梅尧臣的诗，“薄肤痒不胜轻爪，嫩干生宜近禁庐”。没想到除了含羞草，还有痒痒树。那“嫩干生宜近禁庐”又是什么意思？“嫩干”暗指刚当上小官的年轻人，现在可以指刚步入社会的打工人。“生宜”即适合生长在……“近禁庐”：靠近权力中心的地方。古人既能观察到自然万物的特性又能深谙处世之道，甚是有趣。而汪曾祺更是博古通今，紫薇的每一个特性都有诗文出处。“独占芳菲当夏景，不将颜色托春风”说的是紫薇属于夏花，且花开繁茂。汪曾祺这样写道：

一到放暑假，它开起花来，真是“繁”得不得了。紫薇花是六瓣的，但是花瓣皱缩，瓣边还有很多不规则的缺刻，所以根本分不清它是几瓣，只是碎碎叨叨的一球，当中还射出许多花须、花蕊。一个枝子上有很多朵花。一棵树上有数不清的枝子。真是乱。乱红成阵。乱成一团。简直像一群幼儿园的孩子放开了又高又脆的小嗓子一起乱嚷嚷。

这个“繁”描写得太到位了，特别是最后的比喻，不仅有动态的画面感，音效都拉满了。小孩子的闹腾我是见识过的，一群人类幼崽混作一团，疯跑尖叫，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再看看我们的大学生，课间都能听到呼吸声。哎，人还是太complex了。

在《公共汽车》一文中，他说自己的儿子长大了想去开公共汽车。接着描写了形形色色的公交车司机和售票员。最后写道：

我想了想，像他这样，是“热爱”吗？我想，是的，是热爱，这样的冷静，坚定，也是热爱，正如同那二二五号的小伙子的开朗的笑容是热爱一样……

人，是有各色各样的人的。

……我的孩子长大了要开公共汽车，我没有意见。

大文豪的儿子长大后要去开公共汽车，好比大学教授的女儿长大后要去厂里当工人。汪曾祺说“没有意见”。是啊，能有什么意见？只要是真心热爱，工作就不分贵贱。但有几人能做到如此豁达？汪曾祺做到了，我也在努力。

来源：不务正业的土司太太

编审：王万鹏

甘肃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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