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 头 记
文/张正乾
我这双眼睛,当年是通过了飞行员体检的。上世纪七十年代,因国际国内形势变化,一个天色阴沉的冬日早晨,我被人开车接走,直接穿上军装,乘坐绿色铁皮闷罐车,奔赴与原定沈阳航校相反的方向——西陲边境去守防。
在草原驻训时,极目远眺,几十里外的羊群都能数出个大概;夜晚站在营区门口,几里外的路灯像缀在黑丝绒上的珠子,一眼就能望到尽头。那时候走路,脊梁骨是在部队里练出来的,走起路来笔直笔直,目光永远朝着前方,从不愿低头——老辈人常说“低头的汉子仰脸的婆”。
“低头的汉子”,指走路习惯低头的成年男性,形容这类男性通常性格内向、多疑或缺乏自信,可能表现为城府深、不善交际或遇事退缩,在婚恋中被视为“不可靠”的象征。“仰脸的婆”,指走路昂首挺胸的女性(“婆”是对已婚妇女的俗称),形容这类女性常被认为性格强势、好胜或傲慢,可能表现为在家庭中主导性强、不肯妥协,传统观念里认为不利于夫妻和谐。我当了一辈子兵,从没有低头走路的习惯,这既源于部队严格训练的结果,也因不想落得老辈人传下来的“不可靠的低头汉”名声。
退休后,我被安排进了城,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高楼多了,楼间距也近了,人也稠了,常常谁家有人感冒、打喷嚏都听得清清楚楚,有时夜深人静,窗户开着,邻居家的鼾声和孩子说梦话的声音也能钻进来。许是老了的缘故,再看不见草原荒漠的开阔,我这双眼睛突然就“短视”了。如今出门,视线最远只敢落到三四米外的路面,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放出去几公里。不是视力坏了,是怕踩“地雷”。这城里的“地雷”不是真炸药,却比炸药更叫人难堪。往往清晨刚扫过的柏油路,傍晚就星罗棋布着几坨深褐或土黄的秽物,有时还沾着半截狗毛;电梯间里保洁员刚拖净的瓷砖,转个身就多了摊湿漉漉的印记,狗主人站在一旁,仿佛那是块凭空冒出来的水渍,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这低头的习惯,便是被这些“地雷”生生逼出来的。起初也想抬头挺胸,结果头一回就踩中了,鞋底带着那股子腥臊味回了家。老伴捏着鼻子把我的鞋扔到楼道,连带着我的裤子都得单独用热水烫着洗。“你就不能走路看着点脚下?”她怨怼的话里,藏着对满屋异味的嫌弃。后来次数多了,连小外孙都躲着我:“外爷身上有狗屎味。”为了不惹家里人烦,我出门时索性把脖子弯成个弓,视线像探照灯似的扫着脚下,活成了自己从前最瞧不上的模样。
前几日和老伴去菜市场,特意绕了近路走了邻近院校的院子——半年前刚打的水泥新路,平整得像当年部队的飞机跑道,灰扑扑的路面泛着细腻的光。保洁员是个实在人,不仅扫得不见半片纸屑,每天还扛着水管子来回冲刷,连水泥缝里的尘土都冲得干干净净。我和老伴并排走着,风里裹着刚晾干的水泥气息,混着路边冬青的潮气,竟有几分草原晨露的清爽,久绷的肩膀都松快了些。
可这清爽没持续多久。前方一百多米处,保洁员正弓着腰收水管,水迹在路面晕出浅灰色的痕。而就在那片刚冲得发亮的水泥地上,一串深褐的印记歪歪扭扭地拖了一路——不知是谁家的狗拉了屎,又被过路人一脚踩上,带着黏腻的秽物从路这头蹭到路那头,像条脏污的蛇,缠在光洁的路面上。我盯着那串脚印,心里像被什么堵得发闷:这路是多少人盼着的干净地,保洁员的腰还没直起来,就被人这么糟践了。养狗人怎就不肯多弯一次腰?是看不见保洁员额角的汗,还是忘了这干净路,原是给人走的?
有回在街边散步,碰上了个老战友,他见我低头挪步的模样,打趣道:“老伙计,怎么越活越佝偻了?当年在草原上数羊的劲儿呢?”我只能嘿嘿笑着点头,没法说出口——方才前头有位姑娘,怀里抱着只比猫大不了多少的狗,那狗穿着粉白相间的针织衫,四只爪子套着毛茸茸的袜子,连尾巴尖都系着个蝴蝶结;再看那姑娘,穿了件露腰短上衣,牛仔裤破着好几个洞,光脚趿着双拖鞋,脚后跟还沾着点泥。狗在她怀里打了个喷嚏,她忙用下巴蹭蹭狗脑袋,柔声细语地哄:“宝贝冻着啦?快往妈妈怀里钻。”转头看见我盯着她的狗,眉头“唰”地一皱,把狗往怀里又搂了搂,那模样,仿佛我要抢她的心头肉似的。
我还见过更稀罕的。冬天下雪之后,路面结着冰碴子,有位妇人牵着条狗散步。狗身上裹着带毛领的羽绒服,脚上是防滑的小皮靴;妇人自己却穿件单薄的外套,裤脚卷着,光脚踩着双塑料拖鞋,脚趾冻得通红,脚后跟裂着小口子。狗走到路边电线杆下撒尿,她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蹲下来仔仔细细擦干净狗的爪子,生怕沾了半点泥;转头看见保洁员在扫雪,她却嫌雪堆挡了路,抬脚就把雪踢散,溅了保洁员一裤腿,连句“对不起” 的话都没有。
倒也不是没见过狗。六七十年代在乡下,狗是看院的畜生,见了生人就龇牙咧嘴,孩子们捡块石头就追着打,谁也不会把它往屋里带,更别说给它缝衣服、做鞋子。那时的人,衣服是补丁摞补丁,孩子的鞋子磨穿了底,钉上一个鞋底又接着穿。姑娘们穿件的确良衬衫都算体面,哪有露着腰、光着脚的?如今倒好,巷子里常见穿拖鞋的人,牵着穿棉靴的狗;有人冬天裹着旧棉袄,狗身上却套着带毛领的外套。有次我在公园散步,听见有人对着狗喊“宝贝儿子”,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转头一看,他老母亲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脚步颤巍巍的,他却连句“妈,慢着点走”都没说。
前几日下过雨,路面湿漉漉的,“地雷”被泡得发胀,更难分辨。我低着头挪步,忽然撞到个人,抬头一看,还是位抱着狗的姑娘。她牵着的狗穿着蓝色雨衣,正用爪子扒我的裤腿,姑娘慌忙把狗搂紧,嘴一撇:“别碰他,脏。”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又看了看她脚边那摊刚留下的湿痕——狗的雨衣干干净净,她的裤脚却沾着泥点,脚趾甲上的红油掉了大半。我忽然觉得好笑,到底是谁脏呢?是我这低头看路的糙老头,还是她那穿着雨衣、随地便溺的“宝贝”?
如今我很少在晚上散步了。从前在部队时,吃过晚饭去营区外散步,能望到几里外的界碑,风里都是野草的清香味;现在街巷的路平了,灯也亮了,可路上的“地雷” 多了。有时候躲了这堆躲不过那堆。有时 “地雷”藏在阴影里,稍不留神就中招。老伴说我越来越懒,我只笑笑——与其踩了“地雷”惹全家不快,不如在阳台浇浇花、看看老照片,至少不用低头。只是偶尔站在阳台往下看,看见那些牵着穿衣服的狗、自己却露着胳膊光着脚的人,再想想院校里那条被弄脏的水泥道,想想自己这双曾经能望几十里地的眼睛,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是这路真的变脏了,还是走路的人,把该抬的头,低给了不该当回事的东西?
人老了,不怕眼睛看不远,就怕心里的尺子歪了——把尊重给了畜生,把轻慢留给了旁人,把干净的路当成随意糟践的地。这低头的日子,过得比踩了“地雷”还堵心。

作者简介:
张正乾,陕西扶风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摄影家协会会员,国际PPA 职业摄影师协会中国分会会员,出版《光影拾零》摄影作品集。在媒体和书刊发表诗歌散文300余首(篇)。多首诗作散文获全国金奖和一、二等奖。2025年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其个人诗歌散文集《静思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