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耕的脊梁(散文)
作者张正乾
如今外出旅游成了一股风潮,我也随着人流,暂别平日的忙碌,去往南方一座安静的小城小住几日。我本是从泥土里长大的人,对田野有着割舍不断的情愫,闲暇时不愿流连街市,独爱漫步在郊外的田埂上。看稻苗随风轻摇,闻泥土与青草交融的清香,心里便觉得安稳踏实。也正是这份偏爱,让我在一片普通的田野间,遇见了一位让我终生难忘、每每想起便热泪盈眶的老人。
远远望去,田地里有一道身影,格外让人心疼。那不是健康人舒展劳作的模样,而是一道弯成近乎直角的弧线,像被风霜与岁月久久压弯,却依然倔强地贴近大地。我慢慢走近,才看清那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农妇。她无法站立,只能双膝跪在微凉的泥土里,佝偻着身子,一点点、一下下仔细拔除田间的杂草。脊背早已僵硬如弓,再也不能像常人一样挺直,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难以言说的艰难。
我的心猛地一紧。同为腰疾缠身之人,我比谁都懂那份刺骨的煎熬。
我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声音忍不住发颤:“老嫂子,您这样跪着、弯着干活,太苦太累了,歇一歇,站起来伸伸腰吧。”
老人缓缓扭过头。岁月在她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皱纹,那是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可她的眼神温和、平静,又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轻轻摇了摇头,嗓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坦然:“站不起来了,腰早就坏了,腰椎伤得太重,这辈子,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指尖一触,心便猛地一沉。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手指早已弯曲变形,无法伸直,手上的肌肉僵硬得没有一丝弹性。掌心的老茧厚得发硬,深深刻着一道道干裂的纹路,那是一辈子与土地、农具打交道留下的印记。我轻轻握着她的手,粗糙、硌手,却又沉得让人心头发酸。
再细看老人,身形瘦弱得让人心疼,体重怕是不足八十斤。她赤着双脚,踩在泥土田垄间,腿细得如麻秆,皮肤薄得能看见根根暴起的青筋。就是这样瘦弱的身躯,支撑着她日复一日在田里插秧、除草、劳作。我难以想象,这样一副被病痛折磨得近乎垮掉的身体,是怎样扛起田间的繁重活计。
说完,她慢慢伸出手,扶住身旁一只普通的涂料桶。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掌紧紧攥住桶沿,借着这一点点微弱的支撑,一步一挪、一步一颤地向前移动。每挪动一小步,身体都在微微发抖;每一次喘息,都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病痛。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我也是腰椎顽疾的受害者。当年修筑边防公路,腰受了重伤,落下腰椎间盘突出与骨质增生的毛病。病痛发作时,卧床不起,翻身艰难,连最基本的起居都无法自理,那种钻心的疼、动弹不得的绝望,我刻骨铭心。可我尚且年轻些,尚有休养的机会,而眼前这位老人,已是年近八旬,病痛比我深重百倍,却依旧不肯离开这片土地。

儿女们心疼她,反复劝阻,不让她再下地操劳,只盼她安享晚年。可老人总是悄悄来到田间,浇水、平地、施肥、插秧、除草,样样活儿都亲手干。两亩多水稻田被她打理得整整齐齐,栽种的蔬菜鲜嫩齐整,长势喜人。等儿女赶来阻拦,她早已默默把活干完,一身尘土,却满脸安然。我忍不住问她,明明可以在家静养,为何还要这般为难自己。
老人的回答,朴素得让人心头发颤:“躺在家里,那是等死啊,活着还有什么滋味?出来干点活,心里舒坦,还能给儿女、给孙娃们减轻一点负担,我就知足了。”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誓言,只有最本分、最纯粹的念想。
在小住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都要去田边看一看。而每一次,都能看见那道弯成直角的身影,在田垄间默默忙碌。烈日当头,她挥汗如雨;风雨欲来,她依旧不肯停歇。长年累月的辛劳,压垮了她的腰,却压不垮她的心。她以瘦弱之躯,躬身在天地之间,用一双枯瘦的手播种、耕耘、收获,把一粒粒洁白的大米、一畦畦鲜嫩的蔬菜,照料得生机勃勃。
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总想为她做点什么,又怕伤了老人的自尊。于是我故意走到她的菜地旁,轻声问:“老嫂子,您这菜长得真好,卖不卖呀?”
老人笑着摇头:“不卖,留着自己吃。”
“这么多菜您一家人也吃不完,给我拔一点,我给您钱。”
我嘴上说着买菜,心里只想悄悄帮她一把,能减轻一分是一分。她种的不只是菜,是活下去的念想,是对家人无声的疼爱,是刻在骨血里的勤劳。她从不抱怨病痛,不埋怨岁月,不索取分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一生的时光、力气与牵挂,全都交给了这片养育她的土地。
这趟出游,我本是为了看风景、寻放松,却在这片朴素的田野上,上了人生最沉重、也最深刻的一课。比起名山大川,这位老农妇的身影更让我震撼,更让我自省,更让我懂得什么是坚强,什么是担当,什么是真正的活着。
她让我明白:真正的伟大,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而是平凡日子里的默默坚守;真正的坚强,不是从不痛苦,而是满身病痛,依旧向阳而行;真正的善良,不是惊天动地的付出,而是尽己所能,为家人、为他人、为人间烟火,多担一点,多做一点。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那位弯着腰、扶着水桶、赤足跪在田里的老人,早已不只是一位普通的农妇。她是大地的儿女,是勤劳的化身,是刻在我们心底的榜样。那道弯成直角的脊梁,看似弯曲,却撑起了家庭,撑起了田野,撑起了千万人餐桌上的安稳,更撑起了中国人最珍贵的精神风骨。
这身影,刻在田野,也刻在我心上。每每想起,便心生敬畏,热泪滚烫。

作者简介:
张正乾,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诗词学会会员。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摄影家协会会员,国际PPA 职业摄影师协会中国分会会员,出版《光影拾零》摄影作品集。在媒体和书刊发表诗歌300余首。2025年陕西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个人诗歌散文集《静思录》。
责编:宋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