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仲如何靠一手“轻重之术”,让齐国富得流油?

不系驹
2026-03-16
来源:中国众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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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

这是晏子口中的临淄。两千多年来,人们只当它是外交辞令——一座春秋古城,真能繁华到这种程度?

临淄齐国故城的考古展现出了当时的大都会面貌。而这座东方数一数二的大城市,离不开一个人的经济头脑与明智措施——管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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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画像。来源/《中国历代名人画像谱》

什么是“轻重之术”?


什么是轻重之术?用今天的话说,它是一套关于价格波动的学问。但在当时,这一概念的提出,并不是要做经济学的学术研究,而是为了解决一个现实难题:市场有涨跌,人心有冷暖,国家该站在哪里?


这一套智慧的一个重要抓手,就是供求关系。管仲熟悉市场的脾气——东西一多就贱,一少就贵。这也是现在我们说的供求影响价格。管仲年轻时见过太多人靠“低买高卖”发家,当时的商人已经深谙市场节奏,常常反季节储备物资,待价而沽。但是长期以往,灾年时候民众买不起价格高昂的粮食,很容易陷入生活困境。同时,市场上流通股的货币也是如此,流通得多了钱就不值钱了,物价纷纷上涨,流通的少,物品的价格又会下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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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形象。来源/电视剧《东周列国·春秋篇》截图


如何既能让国家赚到钱,又能让民众有饭吃、过得好?轻重理论倡导国家之手的介入,价格低了,民众亏本严重了,国家出面收购,维持住起码的成本利润;价格高了,民众吃不起粮食了,国家便开仓放粮,压低市场价格。对国家而言,粮食盐铁这些资源的调控尤其重要,一方面是关乎民众日常生计,没有粮食和盐,生存便成为了问题;另一方面,国家也有着自己的算盘,把盐铁这样物资控制起来,寓税于价,还能增加国家收入。这样,民众有饭吃、有钱赚,他们更能过好自己的安稳日子,种好自己的粮食,而平时生活中买盐、买锄头,这里面花的钱又因为这些物资的专卖而流入国家的口袋;商人也能得利,他们囤积的东西有时也真害怕烂在自己的仓库里面,国家愿意收购也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国家呢,稳定了民心,农业基础不成问题,又能通过物资专卖充实国库,国家经济发展需要的基建等项目又要招工,这不还解决了流民就业困难的问题。对外呢,因为存在着经济竞争、还有贸易保护、关税壁垒,情况比国内复杂一点。长期高价收购邻国的某种特产,让邻国上下觉得找到了发财捷径,全民改行。等他们不再种粮时,再突然关闭贸易通道。这时候,粮食成了比黄金还硬通的货币。这一招在今天看来,其实就是利用国际贸易中的比较优势陷阱,让对方在繁荣中走向依赖。


在当时环境下,这种方法操作起来并不容易。这套“国家做中间商”的玩法,最大的难点不在于政策设计,而在于“信息时效”。为了让朝廷能准确感知市场的冷热,管仲甚至要求商人按行业聚居,方便官府随时了解库存和流向。这种制度设计,本质上是在两千多年前尝试建立一套“国家经济情报系统”,系统中的哪一个环节要求都很高。执行者要有耐心等待时机,有定力抵御诱惑,有信息支撑判断,有头脑灵活调控。民众要能够把心托付给领导,还要有足够的消费欲望,如果某一段时间大家都没有消费欲了,也要开展些活动来奖励消费。中间的信息流通尤其不能出错,时效性、准确性、稳定性,样样不能少。可以说,这一套理论能扎根在齐国,和齐国本身重视商业的传统和经济富庶程度,国内高层政治的稳定以及国君的信任,民众思想开放程度,都紧密联系。


管仲让齐国富起来的三个方法


管仲治理齐国经济,打的是一套组合拳,用的是管住山海、相地衰征、不收关税三招锦囊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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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提出“官山海”政策。来源/纪录片《寻古中国·齐鲁记》截图


管仲最有名的一招,叫作官山海。

什么是官山海?就是让国家来管理山和海里的资源。山上有矿,海里有盐,这些可都是国家经济运转的核心资源。

先说矿。春秋时期,沙场上战士挥舞的长剑利刃,田野上农夫拿着的耒耜耞芟,样样都离不开矿料。管仲让官员把山上铁矿管理起来,铁器也由国家生产,就是让国家牢牢控制住这一核心资源。在售卖给民众时,价格里略微带点利润,钱就悄悄流入国家口袋。

再说盐,普通人家每天做饭都得放盐,管仲对桓公建议,川泽应该派国家虞官管理,把盐的价格稍微定高一点,利润进国库,老百姓根本感觉不到在交税。

这一招后世有个专门的说法,叫“寓税于价”——把税收藏在价格里。

《管子》书里有一句话,把这事总结得很到位:“不求于民”而“国用饶足”。不用伸手向老百姓要钱,国家的钱袋子却鼓起来了。

同时,管仲的做法不是把价格定得高得离谱,而是在老百姓能接受的范围内,悄悄地带一点利润。这叫“取之有道,取之有度”。如果只顾着赚钱,把盐铁定成天价,老百姓买不起,最后吃亏的还是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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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昜都邑圣徙盐之鉨”青铜玺印,战国。来源/纪录片《寻古中国·齐鲁记》截图

管住了国家核心资源,就要管老百姓吃饭的问题。这便是管仲经济第二招:相地衰征,差别征税。

当桓公询问国都以外的乡村地区如何开发治理,管仲首先献上了差别化征税的政策。按理说,齐国处于青州,禹贡也说青州田为上下,是天下第三等,田质不错,但是山东近海,沿海田地盐碱化严重,再加上部分地区地势低洼、水患频繁,原来征税沿用着西周井田制度,田地分为公田和私田,百姓往往承担着耕种公田的负担,自己的私田产出也要上交不少,如果长期吃不饱饭,民众只能放弃土地,转而成为社会流民。

相地而衰征,就是首先按照劳动力平均分配全部耕地,不管是陆地、土山,还是丘陵、井田,再按照田地的质量和产量,向民众收取实物地租。大家手上有着自己的田地,不用再看别人脸色吃饭。即使耕种的土地不太肥沃,年产略逊他人,因为这差别化收税的政策,也总不至于饥肠辘辘。后来,管仲这一智慧传到了鲁国执政卿季文子的耳中,而这一破除劳役束缚、只需要按田亩数量向国家交税的政策,正符合他振兴鲁国的需要,初税亩制度由此诞生。轻重理论中价格随着物品多寡而分高低的定价原则,实际上也是从这样的差别化思维发展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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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耜。来源/纪录片《寻古中国·齐鲁记》截图

有了矿,有了粮,但还不够。齐国居于东隅,从建国之始,太公就留下了通鱼盐之利的智慧。齐国也依托着对外贸易狠狠赚钱,成为东方的经济大国。管仲管理齐国,自然要在对外贸易这一块继续做文章。他先是建议桓公让商人生活在一起,这样可以高效共享各地市场的最新行情。商人重利,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缓解了不同地区的资源匮乏。管仲便在这基础上调控供应,让物价得以稳定。

齐国商业经济发展起来,自然也引起周围国家的羡慕,他国的国君和商人也想要和齐国搞好关系,最好有长期稳定的经济往来。当齐国政治军事日益强大,逐渐呈现出霸主之象时,这种想法愈发急切。管仲这时提出,海关只是稽查,而不征税,并且开通了从齐国到东莱之间鱼盐交易的道路。从效果来看,管仲其实算准了,关税虽然是国家财源,但是重税会堵塞商路,因小失大;免税看似损失直接收入,却能够让各国商人辐辏而至,使齐国成为天下物资集散之地。这就是国家主动让利,从而激活市场。表面来看确实如此,但是不要忘了,齐国还有着掌控山川资源,并且从价格中获取利润的秘籍,鱼盐向外卖得越多,国家得到的利润也能越多。既能赚钱,又能博取在诸侯中的名声,这一计策可实在是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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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造邦长大刀,战国。来源/中国国家博物馆

管仲的对外通商,还有着深一层的心思。他早先派出各路商队,行囊中装好了各色珍宝皮毛。商队在吆喝贩卖的同时,还要收集数据,暗中统计各国上下的喜好。这些数据,一方面成为财富密码,将从他地低价买进的东西运到匮乏的国家,赚取差价,从中获利;另一方面,也成为一手情报的来源,一国上上下下的喜好被掌控,加以手段,往往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战国时期,政治家又想出了广纳外国财货而守住自身资源,从而实现他国对自己产生依附性经济结构的妙招,真正达到“天下轻我重”的愿景。

齐都临淄有多富庶?


管仲在世时,这些措施让齐国富国强兵,他国难以望其项背;它去世后,齐国国人仍经常讲起他的故事,国家君臣也仍然沿用着他和桓公奠定的措施,齐国继续维持着大国地位。就连其去世多年后,楚国举行盟会,仍然提出恢复齐桓公盟会的规则。当然,齐国不缺贤能,他们把握着每个时代的不同需要,又结合着管仲、桓公留下的智慧。战国时期,同样在临淄,聚集了一群不担任官职,却喜欢讨论国家治理之道的学者,他们脑海里回忆着管仲的经济智慧,结合着当时的新实践,写成一篇一篇文章,逐渐总结出了轻重这一理论,从此,“轻重”便成了管仲经济措施的关键词。大一统国家建立后,宏观经济调控越发重要,盐铁官营、垄断铸币权、均输平准机构的成立,王安石变法中的青苗法、市易法,其中的理论都可以上溯至管仲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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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牺尊,战国。来源/齐文化博物院


理论的指引下,齐国的都城经济也不断高速发展。晏子站在临淄的街头,看着街上人头攒动,“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战国时期这座都城更是人口暴涨,《战国策》中说齐国有七万户,男子数量有二十一万。考古发掘之后,今天的我们有幸能够看到这座古老都城尘封已久的真实面貌,仿佛能看到忙碌中的作坊、听到打铁铮铮的声音。


空中俯瞰,整座城市略呈长方形,两纵两横,四条主干道行驶着满载货物的牛车,有运送矿石的队伍,还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商贩。大城的西部和南部,是国家运营与管理的手工业作坊区与商业集市。随着锤打的声音前去,来到了大城东北部的阙家寨遗址——这里是当时最大的手工业区,面积有几十万平方米,在冶炼的作坊里,工匠们正从竖炉中取出通红的铁水,倒入那特殊的红色砂范中,这种砂范是临淄独有的发明。用它铸造的工具,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齐国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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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晚期的窑炉遗迹来源/纪录片《寻古中国·齐鲁记》截图


在阙家寨的另一边,战国晚期的窑炉遗迹中,还可以发现耐火砖、鼓风管、炉壁残块,还有圆饼状的铁锭。此外,还有一些特殊的灰坑,里面填满了数以千计的铁锄板残片,层层叠叠粘在一起,那是退火脱碳处理时因为事故产生的废品。在铸铁工厂里,从制范、熔铁、铸铁再到铁器热处理的一整套生产链条已然成熟。

如果走到小城,还能看到铸钱的作坊。管仲已经想到国家要铸造自己的钱币、掌握铸币权,而在战国时期,铸钱作坊中正生产着独特的齐法化刀币。这些作坊分布在小城中,周围不时有君主任命的大臣监管。这种货币形状像一把小刀,长度约十几厘米,上面刻写的法化,正是法定标准货币的意思。这些刀币从此产出,流向齐国大大小小的县、乡,成为通货积财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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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淄齐国故城平面图。来源/杨宽《战国史》卷首图版,上海人民出版社,1980年

这一幅场景,春秋时期的管仲不曾亲眼见到,但是他留下的经济措施、财政理论,延续不断。官山海、通货币等举措为后来的君臣沿用,我们看到的这些作坊,其中大大小小的铁渣、炉壁、砂范、铁锭,都是这份遗产的见证。

古人的思想有其历史局限性,两千多年后的今天,临淄故城已沉入地下,冶铁的炉火早已熄灭。但透过那些出土的遗存,我们依然能够感受到古人经济智慧闪动的光芒。

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责编:魏孔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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