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贵飏 写给“五一”国际劳动节
一群布谷鸟在晨风中吹响唿哨,各色羽毛撑起几片彩云。无人机在云朵里忽上忽下,把修长曲凸的雨絲抛向田间。耕耘的水牛抬头四顾,哞哞呼叫,邻近的插秧机不理不睬,兀自弹出一排排青葱的五线谱。田岸那头有秧歌传来,采桑的姑娘不时打望田畴,农机手小伙子心田里荡起秧水般的涟漪。
“豌豆烧馍,农人劳作”,布谷善解人意,趋步学舌,似非而是地唱响了田园的主调。

母亲从田旁的老屋缓缓走出,望向田野,眼中忽闪着亮光,水田、秧苗、农人、耕牛、鸟鸣、蜻蜓,一齐撞入她心头,顿时脸上的皱折似有舒展,移步也相当稳健。她转身回屋提出一筐豌豆豆荚,坐在院坝里利索地剝豆。
高龄的母亲患脑萎缩多年,以前基本没有临床表象,近期却出现状况:成天整理衣柜床铺,反复念叨那些逝去的亲人,向着窗户外喊叫熟人名姓,却叫不出儿女姓名,甚至不认识儿女和近邻。医生说是海尔默茨综合症来了,可服用相关药物,但医治难愈,无法逆转。现在儿女们轮流陪伴她过日子、尽孝心。
看她剝豆我顿开眼界。青嫩的豌豆在她手指间舞蹈,翡翠般的珍珠跳跃腾挪。她眺望秧田,脸上溢满笑意,豆荚在手中似有温度和灵气,她无须眼观,豆子竹筒倒出般倾巢泻下,叭叭落筛之声不绝于耳,动作麻利不减当年。不一会儿,筛中耸起一座座靛蓝色小山。
我唏嘘惊讶,感叹不解,电话咨询一位神经科兼心理科的王医生。他言,老人面对年复一年的熟悉劳动场景,心灵深处的记忆密码自会解锁,脑萎缩禁锢的细胞会被激活,可让主体产生参与其中的冲动,然不能下田栽插,就想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他事。
“我是劳动人民,要做点活路才踏实,没事做不自在。”近来语无伦次的母亲,竞能说出这样率真而完整的语句,让人敬佩而欣喜。
我想探寻,这究竟是劳动的奥秘,还是母亲的宿命。这奥秘,藏在母亲九十余载躬耕的岁月里,藏在指尖豆荚的温度里,藏在田野秧苗的生机里,是刻进骨血的本能,是融入生命的信仰。她从两三岁开始,就下地撬猪草、捞柴、淘菜、煮饭,90多年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更没人给她放过劳动节假日。她把劳动融入了整个生命,活成了生命的常态,活成了灵魂的依托,不自觉、不知情地践行了马克思的名言:“劳动是生活的第一需要。”

这份劳动,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浅层意义,它是岁月沉淀的勋章,是对抗病魔的力量,是抚平岁月沧桑的温柔良药。它如秩田间的流水,滋养着母亲的精神世界;如扎根泥土的秧苗,支撑着她生命的韧性。她将劳动的奥秘同人生的宿命合二而一,修炼到接近禅意的境界,以至于病魔都对她束手无策。
从这个意义上说,劳动,是身体健全者的权益,对社会和个体都是必要的利益。劳动着的人们,要珍惜这份利益,珍惜这份让生命丰盈、让灵魂安稳的馈赠;对于没有劳动的公民,政府要加大他们的就业机会,这是对社会和个体的尊重和观照,也是纪念劳动节的真谛和本征。劳动节的意义,从不止于放假休憩,更在于致敬每一份平凡的劳动,敬畏劳动赋予生命的力量,守护每一个劳动者的尊严与价值。我又在电话中向王医生谈了自己的以上思考。他完全赞同。
午后晡时,太阳蒙上了一层面纱。远山青黛起伏、薄雾缭绕,连同近坡的金黄与绿茵,一概沉浸在后晌的养精蓄锐中。阵阵凉风掠过田野,秧苗象多米诺骨牌那样倒过去,又倒过来;布谷鸟呼朋唤友,巧妙避开无人机螺旋浆,欢快飞向绿叶林。母亲唠叨着担心秧苗被风刮起,我说,它们的根须扎进了泥土,同你扎根劳动一样,生存和上进,是永恒的奥秘和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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