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将南
编辑:黄长庚

一
清晨,我是被一阵阵“吼——起”声唤醒的。
前一天,生产队长就告诉我们几个小伙伴:“你们放的牛,明天都要去犁田了。”推开木门,薄雾还未散尽,远山如黛。陇里的水田像一面面被风吹皱的黄棕色绸子,错错落落铺在山坳里。水田中晃动着一个又一个黑影,看不清人,也看不清牛,只有那一声接一声的吆喝,被晨风断断续续送过来:“吼——起!吼——起!”
那时队里犁田耙田好手有好几位。我的叔叔是当地有名的木匠,制作犁有一套独到的技艺。他已经在院子里修理损坏的犁具了:犁辕中心线与犁底中心线的偏移度,犁底开凿犁把手和犁箭榫卯孔的位置与距离,安装犁铧的倾斜角,等等,都不能差一分一厘。这都关系到一部犁用起来是否应手,破泥是否顺畅,翻出的泥浪是否均匀。他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把稻草,仔细地擦拭犁铧上的泥巴。队上的老犁,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木质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犁底是梓木的,叔叔说梓木韧,经得起折腾。犁头却是新换的,近似三角形的铸铁件,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我俯下身,摸了摸犁辕前端那两个短小的木楔子,人们叫它“乃子”。叔叔说:“这是犁的档位:犁挽挂在前乃,犁入泥就浅些;挂在后乃,犁入泥就深些。犁多深,要看田,看季节,看种什么,不是死工夫。”他说话时双手一直没停,在犁箭和犁盘的接榫处摸了摸,又掰了掰,确认每一个关节都牢靠。他做这些事时不慌不忙,好像地里的活计再急,也急不过一具犁该有的规矩。
犁修好了,芳程伯牵来了春林放的水牛。这牛体格高大,体质强健,皮毛深灰发亮,两只大角弯成满月的形状,眼睛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它力气大,但很犟,队上其他人一般不用它。或许是一物降一物,芳程伯站在它面前,轻轻拍了拍它的背部。它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终究没有躲开。他又从墙缝里抽出一根称作“牛发条子”的竹枝鞭,那是用柔韧的竹枝做的,梢头已经磨得发白。“多数时候用不上,”他说,“牛通人性,你好好跟它说,它懂。”
芳程伯要犁我家对面的长田。老家的田大致有四类:长田那一带是二岸田,用一条水车就可以从田下的大水塘把水翻上来;大水塘下的陇里全是奶泥田,一年四季都有水泡着;再往上是侧岸田,虽有山上的小塘灌水,旱时却没保证;山顶上那些是“高岸天水田”,基本上靠天吃饭,犁田也得趁春天下大雨时犁赶水田。
套牛有讲究。芳程伯先从屋里取出一副水牛枷,弧度稍缓,若是黄牛用的,弧度则深一些。他给水牛套上,调整好绳套的松紧。“牛的肩峰大小不一样,”他说,“牛枷不合适,一天下来,牛的肩膀就会磨烂。牛不会说话,可它疼。”
牛枷架上了,横担和犁挽也连接妥当。那根牛綯,也叫牛撇綯,一头套着牛鼻子,中间穿过牛枷左下方的吊环,另一头握在左手上。左手同时还握着牛发条子,这是指挥牛的方向盘:喊一声“撇——”,往左拉是左拐,往右拉是右拐;叫一声“哇——”,往后拉是停。芳程伯右手掌着犁把手,左手轻轻抖了抖牛撇绳,牛发条子也跟着挥动,牛便迈开了步子,不紧不慢地往田里走。犁铧划开水面,泥土翻卷着涌上来。那一声“吼——起”,此刻近在耳边,粗粝、厚实,带着人胸腔里的热气。
二
早饭过后,父亲扛起犁要去陇里犁秧坵,我牵着大花黄牯走在前面。田埂上的草已经返青,踩上去软软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晨雾从山谷里涌上来,漫过一层一层的农田,像白色的潮水。
父亲牵着牛下田,把犁套在牛身上,开始开犁浪。田的形状大小千百样,要因田而异,灵活开浪。犁浪有四种开法:一是打卦浪——向着田里无形的中间线破开,再调转犁头,挨着犁一浪过来,一边一犁一浪,泥浪向两边翻起,然后顺着犁浪把整坵田犁完。二是开心浪——同样看准田里无形的中间线,先犁一浪过去,再挨着左边犁一浪,右边犁一浪,然后跟着犁浪反复犁下去。三是四心浪——方法跟开心浪差不多,不同的是,这种犁浪是左右两边各两个来回。四是磨盘浪——顺着田边四周起浪,采用打反犁的方法,将泥土翻向田内侧,犁到田的两头就走空犁,最后到中间线就成了开心浪。父亲站在田头稍稍瞄了一下,决定犁“开心浪”。他说,犁浪开得好,不但田犁得平,而且省工时。
“犁田不只是把泥土翻转,还要把田犁得服水。要一犁紧贴着一犁,绝对不能生埂子。侧岸田和高岸田更要细心,顺犁之外,还要在田的周围打反犁,一般要反三至五犁宽。”父亲说,“只有把田埂边和田墈边反复犁透、压实,水才不会漏掉。”
他挥起牛发条子,悠长地喊了一声“吼——起”,左脚往前一跨,牛的后腿跨过前腿的落脚点,犁头“沙”的一声钻进了泥土。
那“吼——起”声不高,却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穿透了田野的寂静。牛绷紧了身子,藤索牵引着横担,发出“咯吱”一声响,犁铧划开了地皮。沉睡了一冬的泥土翻卷起来,像黄褐色的浪花,向着一侧哗哗地倒去。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泥土芬芳,湿润而厚重。
我在田埂上看父亲犁田。他走得稳健,每一步都踏得实在。右手不停地摆动和调节犁把手,左手攥着的牛綯和牛发条子也偶尔抬起,在空中虚虚地挥动。犁田的深浅很有讲究:太深了牛拉不动,太浅了犁头容易浮于地面,犁不着地。犁把手往下压,犁就浅;往上提,犁就深。父亲的眼睛盯着前面的牛,也盯着脚下的犁沟。牛走得偏了,他就扯一下撇绳,喊一声“撇——”;走得直了,就由着它走,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什么调子。听不清词,只觉得那调子和着牛蹄踏水的声音,和着泥土翻身的“扑突”声,和着远远近近的鸟鸣,融为了一体。
我注意到,父亲犁田时并不只盯着牛。他的眼睛时不时瞥向脚下被犁过的田,看见泥土高耸的地方,便用脚踩下去。他一边犁一边踩,有时还刻意用脚引水,让水顺着犁沟走,把泥土浸松。“牛、犁、人,三样东西速度要一样。”他说。
犁到田角,父亲轻拉撇绳,喊一声“提犁——转角”,手腕往后一抬,犁头从土里拔了出来。牛熟练地一转身,父亲顺势将犁头重新插入泥土,新的一行犁沟又开始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牛配合人的动作是那样的默契。
犁着犁着,他忽然“哇——”地一声叫停牛,弯腰从泥水里抓起一条鲫鱼,扔给我:“拿回去,晚上的菜添个荤。”犁了几行,他又向我抛来一枚大田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犁田时顺带捡田螺、抓鲫鱼、泥鳅,是父亲那一辈人的本事。他们能在扶犁的同时眼观六路,看见泥里偶尔露头的泥鳅,手一伸就捞起来。
三
犁草籽田就不像犁陇里奶泥田那么轻松。
草籽就是紫云英,头年冬天撒在田里,到了春天长得密密匝匝,铺了厚厚一层,像开满花朵的绿色地毯。那是上好的有机肥,犁到泥里沤着,肥力足得很。可是农谚却说:“草籽好肥田,犁田讨人嫌。”
那天是阴天,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父亲披上蓑衣,戴上斗笠,牵着牛下田了。紫云英的茎叶纵横交错,像一张大网,把田里的泥土紧紧缠住。牛拉着犁,显得十分吃力,犁铧上缠满了草茎,犁头也似乎破不进土里去。
父亲喊一声“哇——”,牛停下来喘气。他伸出左脚,把犁铧上的草茎扒下来,一坨一坨地甩到旁边。草茎缠得紧,有时候用脚扒不动,他就用手托住犁辕梢,用肩膀顶着犁把手,把整个犁抬起来,再用力一抖,草茎才哗啦啦地落下来。
“吼——起——”他又喊一声,牛继续拉犁。约摸犁了十来步,犁上又缠满了,又得停下来,再扒,再犁。如此反复,比平常多费了一倍的力气。父亲有些气喘吁吁,蓑衣底下也冒出热气。牛也累了,卧在田埂边,不停地反刍。
父亲坐在田埂上,卷了一根喇叭筒,眯起眼睛看着田里的草茎。烟雾从他嘴角升起,被风吹散。“草籽是好东西,”他说,“就是费力气。可力气算什么?今天累了,睡一觉明天就有了。草籽肥田,一季好禾,比什么都值。”
吸完最后一口烟,他把烟蒂弹进田里,走到牛跟前,伸手摸了摸牛的额头。牛抬起头,用湿润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哞”声。
“走起,老伙计。”父亲说着,拿起牛发条子一挥,喊一声“吼——起”。牛一躬身,一使劲,犁又在田里哗啦啦地前行了。

四
如果说草籽田不好犁,那双抢时节的秆草田就更不好犁了。
大暑前后,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收了早稻,田里还撒满了一层秆草,用以沤作肥料,这叫秸秆还田。要赶在农历大暑前后把晚禾莳下去,时间紧得像拉满的弓。“大暑晚禾,立秋卵禾”,到了立秋再莳下的禾,就没有收成了。
天宝是队上壮实的劳力。天刚亮,他就叫醒我,让我喂好牛潲,然后一大早就牵着牛下了田。可到了八九点钟,太阳就毒辣起来,晒得田里的水发烫。上面是烈日当空,下面是热水蒸腾,人站在田里,像被架在蒸笼上。
秆草缠犁,比草籽还厉害。秆草的茎粗,缠在犁上死紧,犁铧前进缓慢。天宝一手扶犁,一手狠压犁辕,额头青筋暴突,脖子伸得很长。他挥动手里的牛发条子,伴着“吼——起!吼——起!”的喝斥声打在牛背上。牛一窜,犁铧进去了,可没走几步又缠住了。天宝停下来,弯腰去扒草茎,用脚扒,用手扯,泥水溅得满脸满身,和着汗珠子往下掉。他一边扒一边骂那头牛:“刀驳的东西,倒是使劲啊!”可骂完后又将牛“哇”到,声音低下来,“歇口气,歇口气再来。”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滚,蜇了眼睛,他就偏过头,往肩膀上蹭一下,嘴里嘟囔一句:“这鬼天气,眼睛都要被汗水浸瞎了。”
我看见天宝的背被太阳晒得黑红,汗水沿着脊梁沟往下淌,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又被风吹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盐渍。他的双脚糊满了泥巴,干了以后,裂开一道道不规则的口子,像龟裂的老树皮。
实在渴得受不了了,天宝喊一声“哇——”叫停牛,要去塘里喝水。他和着身上的衣服走进水中,先是洗了把脸,然后将双手伸到水下面去捧凉水喝。他弯下腰,连喝了三捧。喝完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还是这水养命。”
牛也热得喘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拉成丝往下淌。我跑到田里,退去牛枷,把牛牵到田坝口的树荫下,双手不停地往牛身上浇水。牛甩了甩头,眼睛眯起来,似乎舒服了一些。
五
犁完了田,轮到耙登场了。
如果说犁是写意的泼墨,那耙就是工笔的细描。犁翻起的泥坯如犬牙交错,大小不一,高低不平;而耙的作用,就是碎土、耖平、整平,把一块田收拾得像非常平坦。
队里耙田最拿手的是永寿爷爷。他卸下犁,换上了沉重的铁耙。那是一副类似“两”字形的耙框,下面装着坚利的耙齿,像一把巨大的铁梳子。田埂上还放着一把木疏耙,齿是木头的,专门用来最后整平。
耙田,要看田下耙。永寿爷爷双手扶住耙扶手,左手攥着牛綯。他喊一声“吼——起”,牛迈开步子,耙齿切进泥里。他根据田面的高低,从右到左,从高到低,从里边到外边,先直耙后横耙。耙田比犁田更累,犁田可以悠着走,耙田却要使出浑身力气。他的身子随着耙的颠簸轻轻摇晃:从高处耙到低处要带泥,把泥拉到低处,这时他身体前倾,双手用力往下压,把余土往前赶;从低处耙到高处要松耙,不带泥,他顺手将耙带起,让余土留在那里。如果田面过高或过低,一次耙不平,还要拉短耙。一来一回,高的地方低下来了,低的地方也平了。
最后一趟耙完,永寿爷爷直起腰,吆喝住牛。田里渐渐安静下来,浑浊的水波慢慢收拢。耙过之后,泥水变得细腻均匀,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倒映着远处的山,也倒映着农人赶牛拉耙的身影。

“横耙一遍,顺耙一遍,再疏一遍。”永寿爷爷看了看自己耙的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对着我说,“像这侧岸田,犁了又耙,耙了又犁——横耙碎土,顺耙搅泥,疏耙刮平。少一遍都不行。”
永寿爷爷还告诉我,高岸天水田就不一样了。那种田要靠天蓄水,最怕渗漏,所以要“三犁三耙”。第一遍直耙,主要是破碎泥土;二犁之后横耙,要把泥土耙成泥浆,使农田服水,不再渗漏;第三犁抄田之后,再用木耙把泥面耙平。高岸田缺水,耙的时候水要满,这叫“耙摸水田”——凭经验观察水波的变化来估摸田是否耙平。没有经验的新手,会在田里插上柴棍,做等高标记,根据标记来耙平泥面。而陇里不缺水的奶泥田就简单多了,只留一掌深的水,这叫“耙掌水田”,用木疏耙耙完横的再耙顺的,田很容易就平整了。
他的小腿肚上露出黑红的皮肤,上面爬着几条被蚂蟥叮过留下的血痕。汗水一浸,想必会痛。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烟,看田,看牛。
牛站在田边,低下头去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远处。嘴角有白沫,尾巴时不时甩到身上,可它的眼神是安静的。
那一刻,天地安静极了。没有抽水机的轰鸣,只有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皱了一田春水,吹散了永寿爷爷烟斗里飘起的那一缕青烟。
六
分田到户后,有一次我回老家,在田边遇见了扬斌叔,他正在耙田。
他看了看我,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集体那时候,整个陇里的田都是这么犁这么耙的。那时候牛多,人也多。春天一到,满陇都是吼牛的声音。这个喊‘吼——起’,那个喊‘撇——’,那边又一个喊‘哇——’。隔着一道田埂,人跟人说话,牛跟牛打招呼。那才叫春天。”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现在呢?一个村里,能找出几头牛?能找出几个会犁田耙田的人?”我没有说话。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外面打工。留下的人,要么买了旋耕机,突突突地耕田;要么用锄头挖田,种上一些黄豆、玉米、高粱;要么干脆把田荒了。还在用牛耕田的,扳着指头数,也就那么几个老头子。
可我也知道,扬斌叔不是在抱怨。他只是有些怀念。怀念那些人和牛一起劳作的春天,怀念那些此起彼伏的吼牛声,怀念那种人和土地、人和牲口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十多年前,每年回去,总能在门口田里看见父亲和他的牛。
有一年春天回去,没在田里看见他。推开院门,发现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副老犁。犁辕上的油光还在,犁铧却已经锈了。
“不犁了,”他说,笑了笑,“老了,犁不动了。牛也卖了。”
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我看见他的手摸着犁辕,来来回回。
那之后,每年春天,我再也没有听见“吼——起”声。
(作者蒋南,号细语江南,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国风水学会会员,衡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衡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编著出版《湘江渔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