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坝上的“白求恩”：华西协合大学骨科创始人Dr.Ralph E.Outerbridge （姚守仁
今天，《我与国学巷37号的故事》专栏由华西医院终身教授裴福兴执笔。
他将带我们穿越时空，追忆华西协合大学骨科创始人、首位骨科主治医生——Dr.Ralph E.Outerbridge（中文名：姚守仁）的传奇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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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一位名叫Ralph E. Outerbridge的加拿大青年医生从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毕业。他并未选择留在北美，而是毅然决然报名参加加拿大教会志愿者，决定远赴中国。为此，他又接受了一年严格的外科强化训练。
1938年7月17日，新婚仅1个月的姚守仁携妻子Margaret Outerbridge（玛格丽特·奥特布里奇）护士，不顾周围亲友的疑惑与劝阻，义无反顾前往中国成都。当时，上海已沦陷，长江三峡水路阻断。他们辗转绕道——经中国香港、越南海防、河内，穿越云南、重庆，历时近三个月，终于在1938年10月13日上午抵达华西协合大学。
救治伤员
1939年8月19日，日寇轰炸乐山，数百枚炸弹从天而降，商业区瞬间化为火海。此次轰炸共造成数千人伤亡。消息传来后，当时正在峨眉山休暑假的姚守仁当机立断组织急救医疗队，与加拿大医生Dr.Jrwin Hilland及两名护士一起摸黑步行10个小时火速奔赴乐山。
抵达后，他顾不上休整，换上手术衣便投入紧张的抢救工作。烧伤、骨折、残肢、弹片伤……伤员一个接一个抬来。他不眠不休地手术，直至瘫倒在手术台旁，才得以喘口气。当21日半夜赶回住所时，玛格丽特大吃一惊，因为过度的劳累，姚守仁憔悴、消瘦，面部皮肤干枯，头部像骷髅似的架在消瘦的肩膀上。
扎根川南
抗日战争期间，日军对成都共进行过31次大轰炸。特别是1939年6月11日，日机轰炸成都人口密集的地区，华西协合大学校园也被炸，药学系二年级学生黄孝逴在赶往救护队集合点途中，被弹片击中后脑当场牺牲。齐鲁大学女生崔之华重伤，美国医生李哲士的家被炸、其夫人右腿受伤。华西协合大学决定将加拿大学校师生迁至偏僻的四川省仁寿县福音医院。
姚守仁于1939年9月29日受命来到四川省仁寿县福音医院，负责加拿大学校人员的医疗保健工作两年。1941年，因偏远的荣县教会医院没有主诊医生和负责人，他又受命前往荣县仁济男女病医院，全面负责医院管理、医疗和药房工作长达四年，期间还兼顾自贡市自流井仁济医院的医疗任务。
1942年姚守仁在荣县仁济男女病医院为巨型卵巢肿瘤妇女手术前拍摄
在川南基层医院工作期间，姚守仁以外科诊疗为核心，广泛开展骨折救治与矫形手术，积累了大量关于中国基层骨科临床经验，成为川南地区最早推行现代骨科诊疗技术的先行者，为当地建立骨科伤病救治体系奠定了重要基础。尽管姚守仁出生于日本，并在日本生活学习了18年，但他始终坚定站在正义与和平一边，对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中国的暴行深表愤慨，身体力行地用实际行动践行白求恩式的国际人道主义精神，践行了一名医生对生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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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姚守仁返回加拿大多伦多深造，经过三年系统培训与严格考试，获授加拿大皇家外科学院院士（F.R.C.S.C），同时获授美国外科学院院士（F.A.C.S）。
1948年6月，他携家人重返回到成都，出任华西协合大学医院首位骨科主治医生，全面负责骨外科的医疗、教学和研究工作。他成为华西协合大学骨科创始人，制定了一套完整的骨外科学发展计划。他同时将最新的骨科罗杰·安德森（Roger Anderson）外固定器材赠送给医院，用于骨折外固定术，使部分患者免去了石膏固定的痛苦，既可以早期下床活动，也有助于促进骨折愈合。他对骨科手术推行严格消毒及不接触铺盖法，并成功开展了膝关节结核病灶清除植骨融合术，获得优良效果。
姚守仁在华西协合大学医院手术室做手术的场景
奔赴战场
1949年12月下旬，成都即将解放。 26日夜间，成都外围南方和西方县城发生小规模战斗。次日清晨，作为骨科主治医生的姚守仁，带领外科同事Dr.George与两位住院医生（包括我国著名骨科专家、华西医院沈怀信教授和著名血液科专家、华西医院邓长安教授）自发组成了一支救护队伍。他们穿上白色大褂，带上敷料、夹板等急救物资，高举红十字救护旗帜，驱车前往成都南面发生战火的战场。
当他们到达成都以南24公里的苏码头时，在解放军检查站接受身份确认时，现场一位女孩突然大声叫道：“姚医生！姚医生！”。原来四周前，她曾因枪伤致下颌骨骨折，姚守仁为她采用罗杰·安德森外固定技术成功实施下颌骨骨折复位固定术。女孩下颌部的不锈钢矫形装置随着张口动作活动，这一幕让解放军执勤人员直观感受了姚守仁精湛的医术和患者真挚的感恩。这一偶遇使救护队伍的身份得以顺利确认，解放军指挥员当即指引他们前往双流县西北方向的后方安全区域开展救治。
救护队在双流郊区检查了一批伤员，为轻伤员进行伤口处理，筛查出20名重伤员并妥善转运至华西协合大学医院。彼时医院伤员集中、床位紧张。姚守仁连续多日坚守手术台。直到1950年1月2日先后为70名解放军伤员实施手术，为成都顺利解放及后续稳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积极贡献，以无私行动诠释了国际友人对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的赤诚之心与医者仁心。
1948年冬，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大楼前部分教师、医生和护理人员合影，姚守仁在最后一排右上角
成都解放后，1950年1月7日，姚守仁医生为一位手部被手榴弹爆炸伤致残的儿童实施了前臂分叉手术（Krukenberg手术）。在当时尚无义肢的条件下，该手术分离尺骨、桡骨远端，以功能完好的肌肉与有感觉的前臂皮肤覆盖骨端，形成具备功能的“双指”，患儿术后可使用筷子，显著改善生活质量。
培养人才
在华西坝工作期间，姚守仁不仅治病救人，更倾力培养中国第一批本土骨科专业人才。他坚持解剖学基础与临床实操紧密结合，手把手传授各类骨科手术技巧，倾囊相授，助力青年医师独立开展工作。
这两份病历记载了姚守仁在骨科病区培训第一批本土医生：骨科沈怀信、曹振家，泌尿外科邓显昭，胸外科杨经国、张怀斌，普通外科贺光永等的记录。
在他患肝炎病休期间，住院总沈怀信医生带领住院医生积极开展骨科手术，接连完成两例前臂分叉手术，均获成功。姚守仁夫妇为沈怀信的成功感到无比的欣慰与骄傲。在他的悉心指导下，以沈怀信为代表的青年骨科医师扎实掌握了理论知识与临床技能，为新中国的骨科事业奠定了坚实基础。
姚守仁指导住院总沈怀信实施前臂分叉手术的场景，正面是主刀医生沈怀信
1950年春季，姚守仁考虑到将来自己离开后的医学生教学和年轻骨科医生的成长，将他的18次骨科学讲课内容整理编辑出来。他日以继夜，努力完成了《常见骨折与治疗》一书，用简单的英文和手绘图例，呈现各种不同骨折的形态和所需的医疗技术，希望帮助年轻医生更好地处理骨折。在给四年级学生上最后一堂课时，他将本书作为礼物赠送给每一位学生。
《常见骨折与治疗》扫描图
“如果这本书能够激发学生在寻求知识的旅途中进一步阅读，并成为治疗病人的指南，那么它的目的就实现了”，姚守仁说。
不舍离别
1950年11月24日，就在姚守仁离开中国的4天前，他为一位患者成功实施了华西协合大学医院的首例脊柱结核病灶清除植骨融合术。这位患者患脊柱结核，曾到北京知名医院求治，但未能接受手术。返回成都后，她坚决要求手术并表示愿意承担一切风险，姚守仁勇敢地面对巨大压力，为这位患者成功实施了手术，此事经媒体报道后引起公众轰动。这例手术也是继新加坡首例之后的亚洲第二例。
告别华西坝之前，姚守仁还为音乐系举行了一次小型音乐会。一曲舒伯特和托西尼的《小夜曲》，舒缓、深情，令所有听众如醉如痴。这是他在中国最后一次演奏小提琴。往事伴随琴音，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华西坝、乐山、仁寿、荣县、自贡……从临床到教学，从外科到骨科，他拯救了成千上万的患者，培养了一批本土外科医生、骨科医生，留下了华西坝上的“白求恩”精神——医者之心。
姚守仁所处的时代，正是中国现代骨科学由传统外科逐步走向专业化、体系化的重要阶段。作为连接北美现代骨科理念与中国西部医学教育的桥梁，他不仅在华西协合大学建立了骨科，他对医学教育与人材培养呕心沥血的付出，也深刻影响了中国第一代骨科医师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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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守仁定居温哥华后，任职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骨科系，成为国际知名运动医学奠基人之一。
1964年，他在权威期刊上发表了研究成果，提出的关节镜下软骨损伤分级标准（Outerbridge分级）至今仍被全球骨科临床广泛应用。20世纪70年代，他率先开展新鲜异体软骨移植修复手术，成功治疗了6例膝关节股骨髁严重软骨损伤患者，引领了相关领域的技术创新。
尽管姚守仁在加拿大的骨科事业发展顺利，取得了重大科学成就，但心中始终牵挂着华西骨科的发展，这是他的华西情结，也是他的夙愿。20世纪70年代后期，他曾主动联系华西医院，计划返回成都，后因妻子玛格丽特病重，遗憾未能成行。
1986年7月底，阔别成都三十五年后，姚守仁携儿子Kerry(骨科医生)、女儿Judy、Carol和Judy的丈夫故地重游，回到华西坝。沈怀信和饶书城热情接待了他们一行，姚守仁参加了华西骨科的交接班、教学查房、学术讲座和座谈交流，并捐赠了骨科医疗器械，每天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沈怀信教授还帮助他找到了当年居住过的地方和Kerry上学的学校。
血液科邓长安教授在家宴请姚守仁一行
为助推华西医院骨科的高质量发展，姚守仁积极联系加拿大方面的合作与资助，确定英属哥伦比亚大学骨科接收华西医院五名青年骨科医师赴加进修学习，重点提高年轻医生的临床技术水平和骨科住院医师培训体系。1988年，骨科龚锦源教授先期赴温哥华考察访问三个月。
“1989年1月18日，我作为首位青年医师抵达温哥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姚守仁老师与骨科主任McGrow为我制定了详尽的培训计划，涵盖了创伤骨科、关节外科、肩肘外科、小儿骨科、手外科五个亚专业学习专业知识和参加住院医生培训的一系列活动。我到每个亚专业去学习都有指导老师带教，时间安排是每天清晨7至8点参加住院医生培训教学会，上午与下午参加手术或门诊，每周三下午5至6点参加住院医生研讨会。同时参加住院医生培训的一切活动，包括观摩考试与面试。”裴福兴教授回忆。
拜会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省省督林思齐先生
左起：林思齐省督、姚守仁、裴福兴
在姚守仁家
左起：Kerry Outerbridge、裴福兴、姚守仁
英属哥伦比亚大学骨科系住院医生培训：要求每位住院医生在5年培训期间，讲小专题110-120个，提高阅读和文献整理及演讲能力。住院医生培训结束前需参加加拿大全国统考，要求进行一个月强化培训，模拟全国统考期间每位住院医生每天要经历6-8位老师的面试。加拿大英属哥伦比亚大学骨科住院医生基于胜任力的系统化培训，为他们的成长打下坚实基础。
我到温哥华时，当时78岁的姚守仁老师已经离开了临床，但他随时了解我的学习状况，经常电话询问我在学习和生活中遇到的困难。每月至少见面一次，一起品尝川菜，谈论骨科发展和教书育人。节假日，骨科的同事、朋友有活动，他总是邀请我参加。每次交流，我都受益匪浅，他的谆谆教诲，至今记忆犹新。”裴福兴分享了两个令人难忘的教导：
其一，关于爱心与胜任力：
姚守仁夫妇皆出身富裕家庭。当他们目睹当时日本侵略中国时，心中深受震动、无比愤恨。姚守仁始终认为，真正帮助贫弱的中国，不仅需要同情，更需要理解、责任与行动。他曾讲：“要使东方人站起来，首先要热爱他们、理解他们、帮助他们。我已经站在人性的门槛上，这是一项艰难的事业，缺乏勇气与担当是无法完成的。唯有全力以赴，中国人觉醒之后，国家才会真正发展。”
姚守仁在华西协合大学给医学生讲课时，发现部分学生精神涣散、注意力不集中。他随即停下讲课，缓缓说道：“当爱心转化为行动，必须具备帮助他人、对社会负责的胜任力。真正的爱，会驱使我们努力学习、不断提升自己。”这番话使许多学生深受触动，也让他们真正理解：医学不仅是技术，更是一种责任。
其二，关于人生的酸甜苦辣：
1989年初夏的一个夜晚，姚守仁老师与我在温哥华百老汇大街附近的一家重庆餐馆小聚。这次，他又点了一份酸辣汤，之前每次相见他也总会点一道酸辣汤。我问：“这是您的最爱？”他回答：“是的，酸甜苦辣是生活的底色，也是丰富人生的彩虹！”我抬头凝视着眼前这位老人良久。此时的姚守仁老师是一位历经沧桑却依然饱满、受过伤害却依然善良、尝遍百味却依然热爱生活的高尚的人。这段对话让我渐渐明白：荆棘之路或许比坦途承载更多人生风景，唯有脚踏实地，方能行稳致远。
裴福兴感慨：“有幸与华西协合大学骨科的奠基人姚守仁医生结缘，亲聆教诲，终生受益。他精湛的医术、以医传爱的人道主义情怀与谦和豁达的人生态度，始终影响着我的从医生涯。”
正如姚守仁医生所期盼的那样，随着饶书城、龚锦源、裴福兴以及更多的年轻医生相继赴国外学习，大量先进理念与技术不断引入，华西医院骨科逐步迈入快速发展的新时代。
如今，华西医院骨科已经发展成为中国骨科学的重镇。后辈医者亦将继续传承姚守仁、沈怀信、曹振家、林启勋、龚锦源、饶书城、杨文静、陈登有、代禧作、石道原、胡云洲、杨志明、牟至善、董万信、刘沛、熊恩富、张世琼等前辈的仁心仁术与治学精神，坚守医者初心，推动中外医学交流，为人民健康事业与骨科事业发展不懈奋斗。
Dr.Ralph Edward Outerbridge
（姚守仁医生、1911-1990）
医学博士、
加拿大皇家外科学院院士、美国外科学院院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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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9月19日出生于日本神户，其父是加拿大卫理公会在日本神户的传教士，日本关西大学(私立大学)校长。姚守仁医生在神户的加拿大学院接受早期教育，18岁回加拿大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学习，1937年毕业。1938年10月13日到华西协合大学医院工作，1939年9月29日受命到四川省仁寿县福音医院负责加拿大学校的医疗保健工作两年，然后担任荣县仁济男女病医院院长并兼任自贡自流井仁济医院医疗工作，华西协合大学医学院外科学系副教授。
姚守仁医生作为华西协合大学医院骨科创始人首位骨科主治医生，开展骨科医、教、研工作，并倾力培养新中国第一批本土骨科专业人才。其学术贡献深远，所创立的关节软骨损伤分级标准至今全球应用。晚年他更主动重建联系，开启了华西与英属哥伦比亚大学之间的骨科交流通道。
来源：四川大学华西医院
责编：魏孔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