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任永强
2026年7月,国家统计局发布上半年国民经济运行数据。全国GDP总量达到69.6万亿元,同比增长4.7%,全年经济运行保持在4.5%—5%的预期合理区间,宏观经济大盘稳固、发展韧性持续彰显。从总量层面看,经济增量较去年同期增加3.5万亿元,为近年同期最大增量,总体发展稳中有进。
但透过宏观数据看微观体感,当前经济运行“总量稳、体感弱、数据暖、微观冷”的结构性温差特征十分突出。结合官方统计数据、学界主流研判和权威经济分析来看,2026年上半年中国经济最鲜明、最本质的特征,已不再是简单的增速起伏,而是全方位、深层次、系统性的K型结构性分化。新动能与旧动能冷热交替、外需与内需强弱失衡、上下游行业盈利割裂、区域与群体发展分化,叠加居民预期趋于谨慎保守,构成了当前经济转型最真实、最深刻的运行底色。客观剖析当前阶段性特征、深层矛盾与转型规律,精准谋划下半年稳增长、调结构、稳民生的施策路径,对于推动经济由结构性阵痛迈向高质量均衡复苏,具有重要现实意义。

一、2026年上半年经济运行总体态势与结构性特征
今年上半年,我国经济整体呈现底盘稳固、总量平稳、新动能领跑、旧动能承压、结构极致分化的运行格局,正处于传统粗放增长模式加速退场、新质生产力全面接棒的深度转型阵痛期,结构性矛盾取代周期性波动,成为经济运行的主要矛盾。
(一)经济总量平稳运行,季度动能边际放缓
从整体走势看,国民经济基本盘总体稳健,未出现系统性下行风险。分季度呈现“高开回落、逐步承压”态势:一季度增速达5.0%,实现超预期开局;二季度回落至4.3%,环比仅增长0.9%,增长动能明显边际走弱。受中东地缘冲突推升国际能源价格、国内阶段性政策力度边际收敛、内需内生动力不足等因素叠加影响,经济复苏节奏有所放缓,但总体运行平稳、基本盘坚实。
(二)新质生产力强势领跑,构筑经济核心增长引擎
当前经济增长的核心支撑完全来自新产业、新技术、新业态,新质生产力引领产业升级、托举经济增长的作用愈发凸显。上半年全国装备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9.3%,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3.3%,分别高于规模以上工业平均增速3.9和7.9个百分点,对工业增长贡献率接近五成。
新兴产品产量持续爆发式增长,3D打印设备、锂离子电池、工业机器人产量分别增长48.5%、39.3%、28%,人工智能、半导体、高端装备、创新医药等高新赛道景气度持续走高。产业效益同步集中攀升,1—5月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利润同比增长103.9%,成为工业盈利增长的核心支柱。
现代服务业与新质生产力双向赋能、协同增长。租赁和商务服务业、信息传输软件业、金融业增加值分别增长11.9%、10.7%、6.7%,大幅高于服务业整体5.2%的增速。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一轮技术革命,正在全面重构产业体系、重塑增长周期,推动我国经济正式迈入技术驱动、创新主导的全新上行阶段。
(三)外贸韧性超预期彰显,成为稳增长关键支撑
在外围经济复苏乏力、地缘局势复杂动荡的背景下,我国外贸逆势大幅增长,成为对冲内需短板、稳定宏观大盘的关键压舱石。上半年货物进出口总额25.47万亿元,同比增长16.9%。其中出口增长13.4%,进口增长22.1%,贸易结构持续优化升级。
市场主体活力充分释放,民营企业进出口占比达57%、同比增长17%,对“一带一路”沿线国家贸易保持稳步增长。出口高端化特征持续强化,机电产品出口增长20.1%,占出口总额比重高达63.5%,新能源、高技术、高附加值产品成为出口主力。在美元指数持续走强的外部环境下,人民币保持独立温和升值,充分印证我国外贸的硬核韧性与全球产业竞争力。
(四)内需持续疲软,成为经济复苏最大短板
与生产端、出口端的强劲走势形成强烈反差,投资、消费双弱导致内需持续收缩,“外强内弱、供强需弱、产强销弱”的结构性失衡愈发固化。
消费修复呈现严重结构性分化。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3%,其中城镇消费增长1.2%、乡村消费增长2.5%,5月份社零更是年内首次同比转负、下降0.6%。消费结构呈现“服务消费偏暖、商品消费偏弱”格局,服务零售额增长5.3%,商品零售额仅增长1.1%,大众实物消费持续低迷。深层原因在于居民资产负债表收缩,房产估值调整、刚性债务不变,居民普遍进入“降负债、保安全、少消费”模式,预防性储蓄意愿居高不下,长期收入预期偏弱,持续压制内需释放。
投资领域整体收缩、信心持续偏弱。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5.7%,剔除房地产因素仍下降2.7%。其中房地产开发投资大幅下滑18%,商品房销售面积、销售额分别下降11.6%、13.6%,地产全产业链深度调整,成为投资端最大拖累。基础设施投资、制造业投资双双负增长,民间投资同比下降8.5%,剔除地产仍下降4.9%,充分说明市场主体投资信心不足、内生投资动力不足。
(五)物价传导阻滞,上下游盈利结构严重割裂
物价运行呈现“总体温和、结构分化、传导不畅”特征。上半年CPI同比上涨1.0%,核心CPI上涨1.2%,总体物价水平平稳可控。但PPI持续走高、结构性矛盾突出,6月PPI同比上涨4.1%,上游采掘工业PPI同比大涨16.5%,而下游生活资料PPI同比下降1.2%。
上游涨价、中游承压、下游降价的传导断裂格局十分明显,利润持续向上游资源型行业集中,中下游制造业、中小微企业成本抬升、利润被持续挤压。1—5月规上工业企业利润总体增长18.8%,但增长高度集中于高端制造、高新产业,传统产业、中小微企业盈利修复乏力、经营压力突出,进一步加剧了经济K型分化格局。
(六)就业民生总体平稳,结构性隐忧不容忽视
从总量看,就业形势基本稳定。上半年城镇调查失业率均值5.2%,6月回落至5.0%,外出务工农村劳动力规模稳中有增。居民收入与经济增长基本匹配,人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长4.2%,农村居民收入增速快于城镇,城乡收入差距小幅收窄。
但结构性就业矛盾持续凸显,呈现“总量稳、结构弱、高端缺、低端难”特征。青年就业压力偏大,传统行业岗位收缩,低技能劳动者就业承压;小微企业持续经营困难,小型企业PMI长期处于荣枯线以下,订单不足、开工不足、增收困难问题突出,宏观平稳与微观压力的温差持续存在。
二、经济K型分化的核心内涵、形成逻辑与深层负面影响
当前经济运行最核心、最本质的特征,是AI技术革命导入期典型的K型结构性分化复苏。经济增长不再普惠所有行业、区域、阶层与市场主体,整体经济撕裂为两条运行方向完全背离的曲线,构成新时代经济转型的阶段性特征。
(一)K型分化的核心内涵
上行增长曲线集中于新质生产力领域:人工智能、算力芯片、新能源、高端装备、创新医药等高新产业持续高景气;京津冀、长三角、珠三角等创新高地持续集聚资本、人才、技术等优质资源;高学历、高技能科创从业者收入稳步提升,优质科创资产持续增值。
下行收缩曲线集中于传统旧动能领域:房地产全产业链、建材家居、低端制造、线下传统商贸持续收缩;人口流出地区、资源型城市、三四线城市发展持续承压;传统行业从业者、低技能劳动者岗位减少、收入停滞、资产缩水。
从长期演化规律看,K型分化是短期转型过程,M型社会结构固化是长期潜在风险。持续的产业撕裂与资源两极分化,不断挤压中产阶层生存空间,社会财富、优质资源加速向两端聚集,中间群体持续萎缩,逐步形成“两头大、中间小”的社会结构。本轮分化的深层根源,在于AI技术革命尚处于导入爆发期,科技红利高度集中于高端产业与精英群体,尚未向传统产业、中小城市、普通民众普惠渗透。
(二)K型分化带来的深层次负面影响
一是供需错配持续加剧,内需短板难以根本补齐。高端产业产能高速扩张,大量产能依赖出口市场消化,国内消费市场无法承接新增产能;而普通居民收入预期偏弱、消费持续收缩,高收入群体消费边际倾向偏低,难以对冲大众消费缺口,形成产能过剩、内需不足、外需托底的恶性循环。
二是新旧动能转换青黄不接,产业资源错配问题突出。资本、人才、政策资源单向涌向高新赛道,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缺资金、缺技术、缺人才;新兴产业局部出现结构性产能过剩,传统产业收缩带来的就业、税收缺口难以快速弥补,经济增长稳定性、均衡性明显下降。
三是结构性就业矛盾凸显,出现“有增长、弱就业”的悖论。AI智能化替代传统基础岗位,低技能群体就业压力加大,高端技术岗位稀缺高薪,行业收入差距持续拉大,产业效率提升与社会就业稳定形成结构性冲突,进一步压制居民消费能力释放。
四是区域、阶层差距持续拉大,共同富裕推进承压。优质产业、资本、教育、就业资源持续向核心城市集聚,县域经济、人口流出地区发展持续弱化;社会阶层流动通道收窄,中产群体持续缩水,社会结构固化风险上升,不利于经济长期稳定与社会和谐发展。
五是居民资产负债表受损,宏观微观温差持续放大。长期以来居民财富高度绑定房地产,当前三四线城市房价持续调整、家庭核心资产缩水,但房贷刚性负债不变。居民从“资产增值预期”全面转向“降负债、防风险”,提前还贷、压缩刚需消费成为普遍行为,形成资产缩水—信心下滑—消费收缩的负向循环。
三、当前经济运行的深层次结构性矛盾
透过K型分化表象可以看出,当前经济并非简单的增速下行问题,而是五大结构性矛盾叠加共振,共同构成制约高质量复苏的核心症结。
第一,供需逻辑本末倒置,政策供给扩张与市场真实需求脱节。我国高端制造、新兴产业产能依托政策扶持快速扩容,制造业整体产能规模位居全球前列,但居民收入增长预期不稳、消费能力不足,市场真实需求无法匹配庞大产能。“有形之手”扩供给、“无形之手”弱需求,是当前供强需弱、产能结构性过剩的根本原因。
第二,科技创新体用倒置,产业升级与民生发展出现错位。新质生产力发展更多聚焦产能规模、出口数据、产业增速,过度追求产业高端化、技术前沿化,却未能有效下沉民生场景、普惠大众生活。AI与高端技术更多服务企业生产增值、产业规模扩张,在降低民生成本、带动大众就业、促进百姓增收上赋能不足,形成科技强、民生弱、产业热、百姓冷的结构性错位。
第三,货币传导效率偏低,资金空转现象较为突出。当前M2持续高位运行,但M1增速低迷,大量货币沉淀在金融体系内部空转,难以有效流向实体经济、中小微企业和民生消费领域。传统货币指标有效性下降,货币宽松难以有效转化为实体经营活力,实体经济供血不畅问题长期存在。
第四,宏观调控传导不均,行业内卷挤压实体利润。各项稳增长政策红利存在明显分层,头部科创企业、高新赛道享受倾斜支持,而传统行业、中小微企业、弱势群体政策获得感不强。行业同质化竞争、低价内卷持续压缩企业盈利空间,实体经济经营困难、内生发展活力不足。
第五,消费约束核心在预期、而非短期收入。真正制约消费复苏的关键,不是居民当期收入水平,而是长期收入预期不确定性。当前民众对未来收入增长信心偏弱,预防性储蓄意愿居高不下,即便短期收入小幅改善,消费释放依然谨慎,成为内需修复的最大堵点。
四、经济形势客观研判与一体化综合施策建议
(一)理性客观看待当前经济转型大势
一是结构性分化是转型阵痛,绝非经济衰退。当前冷热割裂、结构撕裂,是我国告别地产基建粗放增长、迈向创新驱动高质量发展的必经阶段,也是全球AI技术周期导入期的共性规律。我国经济基本面、超大市场优势、完整产业体系没有改变,不存在全局性衰退风险。
二是政策储备空间充足,下半年经济有望稳步修复。国家坚持稳中求进、精准施策基调,持续提速30万亿财政支出,加快“六张网”新型基础设施和重大战略项目落地,存量政策持续发力、增量政策有序储备,随着政策效能逐步释放,经济有望从二季度低点温和回升。
三是资本市场迎来结构性慢牛新起点。当前A股具备产业基本面、国家战略、居民资产迁移、海外流动性宽松四重支撑,居民资产持续从房地产向权益资产转移,资本市场将成为修复社会信心、增加居民财产性收入的重要载体。
四是中长期经济周期拐点可期。从全球长周期规律判断,2028年有望迎来新一轮全球与国内经济上行拐点,我国结构性调整阵痛将逐步出清,新旧动能实现平稳接续,经济将进入全新的中长期上行通道。
(二)统筹长短、标本兼治的一体化破局路径
破解当前K型分化、内外失衡、内需不足、民生偏弱的结构性难题,必须坚持短期稳预期、中期调结构、长期建机制一体推进,统筹育新、稳旧、扩内需、优分配、稳民生,推动经济从撕裂式分化走向均衡式高质量复苏。
第一,聚焦居民信心修复,重塑内需增长基本盘。把稳定长期收入预期、修复居民资产负债表作为扩消费的根本抓手。优化财政支出结构,加大中低收入群体、灵活就业群体帮扶力度;有序稳妥压降存量房贷成本,减轻家庭刚性债务负担;精准稳楼市、稳资本市场,阻断资产缩水负向循环,降低预防性储蓄意愿,持续释放消费潜力。
第二,优化结构性金融调控,精准赋能实体经济。摒弃总量大水漫灌的传统思路,实施结构性、差异化货币信贷政策。在持续做强AI、算力、高端制造等新质生产力的同时,定向扶持传统产业技改升级、中小微企业纾困发展,疏通货币传导堵点,遏制资金空转与行业低价内卷,全面改善中下游实体企业盈利环境。
第三,推动新旧产业深度融合,弥合行业冷热鸿沟。打破新旧产业二元割裂发展格局,推动人工智能、数字技术、高端产能全面向传统制造、农业、服务业渗透赋能,以新技术改造旧产业、以新动能激活旧底盘。推动科技红利从高端赛道向全行业、全区域、全社会普惠扩散,培育更多中间产业、中间岗位、中间收入群体,弱化两极分化格局。
第四,完善就业技能培育体系,化解AI替代结构性风险。建立适配AI时代的常态化职业技能培训、转岗帮扶机制,重点面向青年群体、传统行业转岗人员开展技能再造,实现劳动力供给与新产业岗位精准匹配。持续健全社保兜底体系,平衡产业效率提升与社会就业稳定,守住民生就业底线。
第五,优化区域资源配置,缩小区域发展差距。依托算力网、通信网、物流网等新型基础设施,推动核心城市创新资源、优质产业要素向县域、人口流出地区梯度转移,强化欠发达地区政策托底与转移支付力度,优化国土空间产业布局,破解区域发展强者恒强的固化格局。
第六,畅通国内大循环,消化结构性过剩产能。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破除地方保护和市场壁垒,推动优质出口产能向内需市场转化,打通高端供给与国内消费需求的对接通道,从根源上缓解供强需弱、内外失衡的结构性矛盾。
第七,深化制度改革与收入分配优化,筑牢共同富裕根基。健全初次分配、再分配、三次分配协调配套机制,稳步提高劳动报酬比重,持续壮大中等收入群体。重构科技创新评价体系,彻底扭转“重产能、重规模、轻民生、轻就业”的导向,真正实现科技为体、民生为本,让产业升级、技术进步更多惠及百姓增收、民生提质、就业扩容。
第八,建立经济结构动态监测机制,提升宏观调控精准度。常态化监测产业景气、价格传导、企业效益、就业结构、居民预期、区域差距等核心指标,提前预判结构性矛盾演变趋势,实现精准预判、精准调控、精准纠偏,推动经济发展更加均衡、更加稳健、更具韧性。
总之2026年上半年经济呈现的K型结构性分化,是旧增长范式落幕、新发展格局成型的阶段性必然阵痛。宏观数据的平稳向好,见证的是产业升级、科技创新的坚定步伐;微观体感的持续承压,折射的是动能迭代、结构重塑的时代代价。
面对技术周期更迭与经济结构变革,既要保持战略定力,坚定看好新质生产力引领的长期上行趋势,不为短期波动、局部困难动摇信心;又要坚持问题导向,直面民生痛点、结构短板、发展堵点,以系统思维、精准施策弥合冷热差距、畅通经济循环、修复市场预期。
随着各项稳增长、调结构、惠民生政策持续落地,新旧动能深度融合接续,科技红利实现全民普惠,中国经济必将稳步走出结构性分化阵痛,完成从“冷热撕裂”向“均衡复苏”的跨越,持续迈向更高质量、更有效率、更加公平、更可持续的全新发展阶段。
【作者简介】任永强,高级经济师,退休公务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宋健
责编: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