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蒋南:丁丁芽酿成的故乡

衡阳日报
2026-09-01
来源:衡阳日报


载2026年8月30日《衡阳日报》回雁头条)

故乡大桥的山野,是被丁丁芽慢慢唤醒、染透的。从清明时节,直到霜落深秋,这种乡间常见的野植,我们本地唤作丁丁芽。它攀附于坡地荆棘之间,生长在路旁岩缝之,一岁一枯荣。大桥四时烟火、儿时点滴、祖辈温情,都绾进它带刺的枝蔓与清甜花果之中。它典籍有名,唤作金樱子,《本草纲目》《梦溪笔谈》均有记载,是一味济世草木。名字朴素,却藏着代代相传的民间旧事。

清明一过,老家的后山便活泛过来。晨雾漫过青灰石阶,春雨浸透青苔,风化过的紫色页岩沙地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绿晕。野蕨菜拱出紫红嫩尖,蜷成小小的拳头,怯生生探向春意。坡上的丁丁芽醒得更早,抽一身新绿,擎起满枝花苞,在交错的荆棘丛中,悄悄迎来春天。

晨雾裹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混着草木的淡香,漫遍山坡。竹林深处,黄鹂声声啼鸣。带露的蛛网悬在荆条枝桠上,承住细碎晨光,风过处,轻轻摇曳。丁丁芽是攀援灌木,枝蔓盘绕,浑身布刺。叶片油绿,边缘生着细密锯齿。这般满身锋芒的草木,偏偏开得出格外温柔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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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至初夏,便是丁丁芽的花期。五瓣花朵,或洁白,或粉,花瓣薄而透亮,阳光之下,叶脉历历可见。花托底端晕开一圈淡青,素雅干净。花心蓄着露水与花蜜,金黄花蕊浮于其间。野蜂贪恋这份清甜,终日绕着花枝飞舞,偶有被花萼勾住后足,扑腾挣扎之间,花粉簌簌洒落,落得满枝金粉。

奶奶常说,丁丁芽是山神遣来的绣娘,每一朵花,都缝了九十九道褶。儿时我蹲在坡上,对着繁花数瓣,花瓣层层叠叠,终究数不尽。晚风拂过山野,白花粉花隐在墨绿荆棘丛里,好似撒落在山野的星子,铺展一整个暮春。宋人咏它“三月花如檐卜香”,没有杜鹃的热烈,也不及桃李的明艳,就这般静静开在溪畔岩坡,把寻常山野衬得诗意盎然。

夏尽秋来,暑气渐消。丁丁芽卸去花容,结出串串青果,在秋风秋阳里慢慢成熟。初时青涩,渐渐泛黄泛粉,经秋霜浸染,便化作通透的嫣红。果子分两种模样:一种扁圆饱满,覆着细密软绒,形似小小的红灯笼;一种似椭非椭,周身密生尖刺,状如倒葫芦。

记忆里的深秋,后山是丁丁芽的天下。百草渐黄,繁花落尽,山野鲜果寥寥,唯独它蓬勃肆意,一丛丛铺满坡地,红果缀满虬曲枝条,漾开淡淡的清香气。这香气清冽,不似春花那般甜腻,如山泉沁入鼻腔,涤荡人心。放牛时节,牛低头啃食野草,我们便钻进刺丛,奔赴一场山野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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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摘丁丁芽,是童年最欢喜,也最熬人的活计。枝蔓上的尖刺毫不留情,衣极易被勾破,手背指尖,常被划出细小红痕。可孩童贪这一口甜,不惧荆棘扎手,总要摘满一梧桐叶兜。时日一久,我们也摸出了门道:摘灯笼果,要拣那红得透亮、绒毛密匀的,果肉甜度最足;摘葫芦果,就地折一根带丫枝的柴棍,倒持着,那枝丫便成了一杆天然的倒钩。将钩子顺刺缝探进去,卡住果柄根部,腕子轻轻一翻一折,红果便落入草丛,俯身用衣角轻轻包着,轻轻拾起。

白木江的河滩,是我们孩童的小秘境。江水退落之后,河滩散落着各色贝壳。我们最偏爱尖嘴牡蛎壳,本地人唤作勺壳。捡回来剖开两片去肉、洗净。一片备用,一片钻孔穿绳系在腰间,便是我们引以为傲的“勺壳刀”。放牛遇上伙伴,总要比试谁的壳刀更尖更硬。赢的人洋洋得意,输了的,便盘算着次日再去江边寻觅更好的贝壳。

这一把勺壳刀,便是我们享用丁丁芽的独门工具。捏一颗熟透的灯笼果,腰间那枚磨得发亮的勺壳刀挑去干枯的花萼,顺着果身旋上一圈,裹满绒毛的籽囊便滚落出来,只余下薄薄一层果肉。擦去表层细绒送入口中,清甜混着草木气息,脆嫩回甘,仿佛把秋日的风和日光,一并嚼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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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刺的葫芦果,另有一番吃法。秋日午后,我们在山坳垒石搭灶,捡来干松枝引燃。将果子串在竹签上架在火上烘烤,果上软刺遇热蜷缩,果皮缓缓绽开,积攒一秋的蜜汁向外渗出,在火光下凝成琥珀色。焦糖甜香顺着晚风飘散,引得老黄牛卷动长舌。我们围坐在火堆旁,不顾手上脸上沾满灰烬,趁热舔食,甜意漫遍周身,连落日与晚风,都变得温软。吃罢烤果,又用勺壳刀刮净果皮上最后一缕糖,刀尖上沾着的甜,也要伸进嘴里咂摸半天。

乡间流传着一则旧事。说是古时有个叫丁丁的少年,夜夜遗尿,家人多方求医不得。后来一位过路的老者,入山采得此种野果,煎汤令少年服下,竟得痊愈。乡人感念老者的善心,也怜惜丁丁的际遇,从此把这草木唤作丁丁芽。奶奶讲这故事时,正坐在门槛上拣选新摘的果子,指腹在尖刺间小心穿梭,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自此,丁丁芽入药治病的法子便代代流传。” 后来翻读医书方才懂得,这满身尖刺的草木,它是入药的金樱子,固精缩尿,确是一味良药。满身锋芒的草木,内里藏着的,竟是一份济世的温善。

儿时摘回的丁丁芽果,除了直接鲜食,我们还仿照大人做牛筋的法子制作果脯。剔除籽囊与尖刺,用狗尾巴草串起,蒸熟后摊在老屋的瓦片上,白日承接秋阳,夜里吸纳寒露。三五日后,果肉柔韧,甜香浓郁,是独属于山野的零嘴。而家中最珍重的吃法,当属奶奶酿的丁丁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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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深秋晴好之日,奶奶便上山采摘熟透的果子。仔细剔除尖刺、拂去绒毛,晾干水汽,装入纱布袋,浸入家酿米酒,偶尔佐以野麦冬忍冬藤,添几分清润。陶瓮口用黄泥封牢,在檐下阴凉处静待几番秋霜浸染。幼时不解,这般鲜美的野果,为何不直接吃,反倒酿成酒。奶奶从不多言,唯有贵客登门,才启开酒瓮。酒液醇香,入口甜润柔和,是乡下人拿得出手的最好款待。

岁月流转,老屋尚在,山野却早已改换模样。早年山坡遍布疏朗灌木,极适宜丁丁芽繁衍。那时候家家户户上山砍柴烧火,种田要刨草沤肥,山坡常有牛群放牧啃食,高大乔木难以茁壮扩张,开阔坡地便成了它的乐土。如今农家普遍用上液化气,种田施用化肥,耕田全靠机械,村里已难得见到几头牛。农谚说:“人到地头光”,少了砍柴、草、放牧等场面,林木便舒枝展叶,将坡地遮得严严实实。昔日灌木丛生的山坡,如今长满高大乔木,丁丁芽日渐退缩。

当年满山摘果的少年,早已离开故土。去年寒露归乡,恰逢丁丁芽成熟,我特意去往后山,再也不见往昔漫坡红果的盛景。荆棘零零星星散落在林木缝隙之间,经霜的枝叶褪去翠绿,泛出铁锈般的暗红,枝节虬结,像老人暴起的手背。好不容易在林缘向阳处寻得寥寥几丛,才看见寥寥数枚红果。灯笼果蒙着一层薄霜,甜香内敛;葫芦果的细刺挂着秋露,点点微光缀在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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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下一颗掰开,蜜色汁水缓缓渗出,滋味比记忆里更为醇厚。立在山间晚风之中,方才读懂这草木的品性:一身尖刺守护繁花,历经风雨酝酿甘甜,锋芒是铠甲,温柔是本心。风穿枝桠,沙沙作响,恍若一晃便是半个甲子光阴。恍惚间,老屋禾坪之上,奶奶身着靛青布衫,银发簪沾着细碎的花瓣,正拿竹簟摊晒丁丁芽果。她弓着腰,用手背将果子拨得匀些,衣摆轻轻扫过晒匾,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动的影子在果实上掠过又消失,满是旧时光的暖意。

檐下那只老陶瓮依旧静静伫立。瓮口封泥早已龟裂,纹路如同岁月织就的蛛网。我掀开瓮盖,瓮底沉满干瘪的丁丁芽果,琥珀色酒液不再有。但酒的温润醇香依旧漫入鼻息,暖意漫遍心腑。

无数往事刹那涌上心头:白木江边磨得光亮的勺壳刀,山坳里噼啪作响的篝火,火堆上淌着蜜汁的野果,指尖残留的草木清香,奶奶的声声呼唤,秋日山野的晚风斜阳,一一浮现在眼前。

山坡之上的丁丁芽,不只是山野野果,更是刻进骨血的乡愁。它把春日花事、秋日烟火、祖辈善意、童年欢悦,尽数酿成光阴的酒,藏在故乡的风里。纵使如今山野之中难觅踪迹,那些花开果熟的记忆,依旧岁岁常青,岁岁清甜,岁岁温柔如初。


(蒋南,号细语江南,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湖湘文化研究会会员,中国风水学会会员,衡阳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衡阳市作家协会会员,编著出版《湘江渔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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