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开了,年轻人往哪里走?
——从秦岭深处一堂"别样思政课"看教育创新、乡村振兴与大学生创业
(作者/赖光全)
10月22日上午,北京人民大会堂,纪念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大会隆重举行。讲话里那四句"这一伟大胜利之路,是依靠党的正确领导走出来的,是依靠坚定的革命意志走出来的,是依靠独立自主、实事求是走出来的,是依靠广大人民群众支持走出来的",我在山里的临时会议室里一字一句读了三遍。
同一天的下午,几百公里外的秦岭南麓,陕西省柞水中学的操场上,一枚由高一学生亲手组装、调试、点火的小火箭腾空而起,欢呼声久久不散。
一边是90周年的历史回望,一边是一个少年按下点火开关。这两个画面看上去相隔很远,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路,总要有人接着往下走。
这堂课的原名叫"别样的思政课",由西北工业大学航天科普团队走进柞水中学举办,科技部陕西帮扶团柞水执行团牵线。一所高校、一座县城中学、一支帮扶工作队,把课堂搬进了报告厅和操场。
校长的讲话里有一句话,被学生们在走廊上反复念叨:把我们围起来的群山,看起来只有碗那么大,"即便是这碗一般大的天,背后是一片宽阔的星辰大海"。县长接着讲"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长征路"——今年是中国航天事业创建70周年,承担这些任务的运载火箭名字就叫"长征"。高校的处长则把"总师育人文化"讲给了山里娃听:据校方介绍,我国航空工业领域重大型号的总师、副总师中,一半以上出自西北工业大学;C919团队受国家领导人接见的80多人中,32人来自西工大。
我在柞水干了三十六年三农工作,很少见到一堂"讲座"被讲成了三层:知识的一层、志向的一层、责任的一层。
我们常常争论教育要不要"接地气"。其实更该问的是:地气接上了,天空还在不在?这堂课的答案是——把天空端到山里面前,让孩子先抬头,再出发。柞水中学上一次校长讲话里说,学生们只要翻过高山,迎来的是广阔的天地,也是广阔的人生舞台。这一次,学校没有停留在"讲道理",而是联合高校做实践、把火箭送上天,这是教学内容和教学方法上实实在在的敢于创新。县域中学的师资、经费、生源都有限,但视野可以是无限的。
这堂课最值得肯定的地方在于:它把“个人往哪里去”和“国家需要什么”这两件事,放在了同一个四十分钟里讲。
山里的孩子抬头看天,山外的路也在向他们打开。
今年9月28日,西安至安康高铁正式开通运营。这条新建正线全长约171公里、设计时速350公里的线路,全线桥隧比达94.6%,是隧道占比最高的穿越秦岭的高速铁路,沿线设西安东、牛背梁、柞水西、镇安西、安康西5座客运站,其中柞水境内有两座——一个县两座高铁站。通车后,西安至柞水最快28分钟。早上在耳棚采下的木耳,中午就能摆上西安的餐桌。
产业的窗口也在打开。柞水木耳是这项产业里最硬的“底气”:由李玉院士领衔、柞水县相关单位参与申报的《食药用菌全产业链关键技术创新及应用》项目,荣获2023年度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据县里介绍,目前木耳种植规模突破1亿袋,建成65个木耳专业村,全产业链产值突破50亿元。今年,柞水木耳国家地理标志保护示范区又入选2026年国家创建对象名单,是全国20家之一。就在本月底,第33届杨凌农业高新科技成果博览会将首次设立生物制造专题展——生物经济这条新赛道,正在向秦巴山区招手。
交通、政策、产业、展会,四条线一起伸向柞水。可在这一头,我最清楚的是另一头的问题:窗口的这一头是钢轨和政策,那一头是人——是我们这些在山里干事的人,敢不敢接住它;更是我们的年轻人,回不回得来。
三、真正要正视的那件事:青年往上走,却回不来
县域经济的短板,说到底不是缺资源,是缺人;不是缺劳动力,是缺能创业、敢创业、创得起业的年轻人。
现在的现实压力摆在那里: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处于高位,“灵活就业”成了热词;县城和乡村的年轻人,读完书大多进了大城市;家长的期望值还停留在“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端上铁饭碗”。三重压力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尴尬的循环——山里把孩子培养出去,孩子把父母留在山里,孩子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外地的写字楼里。
而柞水的产业正处在“要人”的关口。做精深加工,需要懂技术、懂品牌、懂线上运营的人;做康养、做文旅、做农村电商,需要的恰恰是会用手机的年轻人;村级集体经济要活起来,也急需一批看得懂账、开得了网、跑得通市场的后备力量。这些岗位不是等来的,是缺人缺出来的。
所以我想把一句话说明白,请各级各方都正视它:关注和帮助大学生就业创业,不是某一家企业的社会责任,而是一个本质的社会问题。它直接关系到县域经济的高质量发展,关系到乡村全面振兴能不能后继有人,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家庭对“读书到底值不值”的根本判断。
长征胜利90年了。当年红军在湖南汝城把仅有的一条被子剪下半条给百姓。什么是“半条被子”?是把门槛降到最低,先让最没条件的人也能有依靠。今天我们要给年轻人的“半条被子”,就是一个低门槛、低风险、看得见账、退得回来的创业起点。
四、我想推荐给家乡的一套做法:三句话,九个字
柞水是南水北调中线水源涵养区、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九山半水半分田”。这里的第一条铁律是不搞大开发、不占一亩新耕地、不新增大规模山地种植。那产业往前走靠什么?
靠把已经在家门口的“老家底”变值钱。木耳、中药材、核桃、板栗,还有林海里沉睡的两百多种入典中药材、野生菌物、木本粮油——用现代生物萃取与精深加工技术,把初级原料做成高附加值的康养产品、功能食品原料;用中医药配伍的思路,把分散的多种山货整合起来做文章,向森林要食物,建设"森林粮库"。这条路不是新种一片地,是给已有的一亩地产出加十倍。
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的院士团队,已经用木耳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走通了木耳,就应该往菌药、往林产、往整个“秦岭生物资源”推开。而这恰恰最需要年轻的技术员、年轻的品牌操盘手、年轻的直播主播。
“手机变成新农具、数据变成新农资、直播变成新农活”——这不是口号,是把创业的启动资金从几十万剪到了零。
具体怎么剪?靠源头直供、不囤货、轻资产的线上分销与直播推介,让四类人都能伸手够得着:返乡大学生一部手机做线上分销,把青年人才留在山里;农村妇女在接送娃娃、做饭喂猪的间隙居家灵活就业;残疾群众避开体力短板,靠线上推广获得收入,就近用上平台的康养产品;脱贫人口和低收入群体由村集体统一组织培训、无资金投入地参与分销,多一份持续性收入,就多一道防返贫的底线。
这里我特别想说一句实在话,也回应一位老同行的想法:与其等大学生毕业即失业,不如寒暑假把他们召回学校,由县人民政府、教育局牵头,邀请高校院所和合规经营的龙头企业,给他们做一轮真培训——选品、拍摄、直播、客服、售后、财务、合规,六件事教透,回去就能上手。柞水中学这一届、上几届毕业出去的孩子,不少正在外面找不着方向;让他们先在自己家乡的产品上赚到第一个一千元,比上十堂就业讲座管用。这个想法我认为是可行的,也完全可以在自愿、合规的前提下先试点。
但有几条红线,必须先讲清楚,因为这是能不能长期做下去的关键:
•只卖真货,不卖“梦”。一切收益必须来自真实产品的销售与服务,不搞“拉人头”、不设层级返利、不承诺“低投入高回报”“稳赚佣金”。凡是把收益说得越轻松的,越是害年轻人。
•学校只搭台,不担保。培训可以做进暑期实践和志愿服务,绝不能与学分、评优、录取、推荐挂钩;不得由学校向学生背书任何商业收益。
•企业须持牌,须接受审查。参与平台须具备相应经营资质(如直销须持牌、渠道分销须合规),合作前由县市场监管、商务、教育、人社四部门联合审查其模式与合同,向家长公开一份“风险提示书”。
•给学生留退路。培训免费或成本价、账号归属学生本人、可随时退出且不担违约责任。创业支持的意义是给人多一条路,不是把年轻人锁进一条路。
我为什么把红线写这么细?因为在一个把大学生就业当成最揪心事的时候,我们更要保护这些孩子不被“机会”伤害第二次。
年轻人愿意回来,不只看有没有生意做,还看这个地方的规则是不是清楚、账目是不是透明、干事的人是不是有奔头。
我们的设想是把数字平台与村级“三资”监管深度融合,推行“村集体+平台+农户”:村集体整合木耳、中药材、板栗、核桃,统一溯源、统一上架、统一外销,按规则自动结算集体收益,让村里从“没有经营性收入”变成“有稳定进账”;采购、定价、交易、结算、分红全流程线上留痕、公开可审计,用技术手段把暗箱操作的空间压到最小。
这不只是省钱的问题,也是保护干部的问题。基层干部权力小、责任重,账目一旦说不清,干活的人就先寒了心。让集体的钱在阳光下进、在阳光下出,干部才敢干事、能干事、干干净净干事。
我也特别想替村干部说几句话。他们是国家治理体系的“神经末梢”,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我呼吁四件事:薪酬有保障,落实“基础报酬+绩效奖励+专项补贴”,探索把集体经济创收按比例用于绩效奖励;负担减得下,严格执行村级减负清单,清理不合理台账和重复打卡,数据“一次采集、多方共享”;履职敢担当,敏感事项全部线上公开、自动核算,同时建立容错纠错机制,把探索性失误和违纪违法行为分清楚;前途看得见的,常态化从优秀村党组织书记中定向招录乡镇公务员、招聘事业编制人员,推行星级评定。
一个连村干部都留不住的地方,是留不住返乡大学生的。
写到这儿,我想把话说开,向五方各提一句请求:
请各级政府把大学生返乡创业与县域产业规划、数字乡村建设、乡村振兴衔接资金放在一张图上看。少一个“文件转发”,多一个“专班落地”:一支考察学习队伍、一份可执行的实施方案、一笔可承受的启动补贴、一个明确的试点村清单。县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卡在“人”上;政策的钱,应当舍得往“人”上投。
请教育主管部门和高中、初中把这堂“别样思政课”变成常态。一次火箭发射是火苗,一年四期的高校实践基地才是炉子。希望教育局把“创业素养”和“职业生涯教育”正式纳入课程与假期实践,把县域里的产业现场——木耳大棚、萃取车间、直播间、冷链仓——变成学生的第二课堂。先让孩子知道家乡有什么,将来才谈得上让他回来做什么。
请高校和科研院所,多往山里走。西北工业大学航天科普团队进柞水中学这件事,值得在更多县域复制:一堂讲座、一场实践、一批大学生支教与研学,都是把种子带进土里。也欢迎更多高校把“真题真做”的毕业设计搬到县域产业一线。
请企业与社会力量,把供应链、导师、培训资源开放出来,同时把合规审查做在前面。企业想在一个县长期发展,最聪明的做法不是赚快钱,是先帮一批本地年轻人赚到他们的第一笔干净的钱。
请家长朋友们,把择业的视野放宽一寸。铁饭碗值得敬重,新赛道也值得尝试。但同时也请把丑话说给孩子听:任何要求你先交钱、先囤货、先发展下线的“创业机会”,都是坑。我们支持孩子创业,不支持孩子冒险。
柞水有一棵老核桃树的故事。1958年,毛泽东同志提出“商洛专区每户种一升核桃”的号召,一代代群众在荒山上一株一株地栽,几十年管护,才有了今天“中国核桃之都”的根基。树要长三十年,产业要培育三十年,干部的信念也要经得起三十年。
遵义会议会址旁有一棵“V”形老槐树,人们叫它“胜利树”。它在中国革命生死攸关的转折处就扎在那里,历经风雨,年年抽出新芽。
我常想,我们秦岭南麓也该有这样一棵“树”。1958年那一升核桃是它,2020年那一句"小木耳、大产业"是它,2026年秋天操场上那枚腾空的小火箭也是它——它一头连着长征历史,一头连着航天未来;一头连着高校的科研报国,一头连着县域的乡村振兴。而今天我们要给它添的新芽,是精深加工、是数字共富、是阳光村务、是暖心保障,更是一个个愿意把青春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
有一首歌里唱“强国富民献青春”。这句话说得大,落到县里就是一句小话:让山里靠读书出来的孩子,既能飞得出去,也能回得过来;既能追到自己的星辰大海,也能为家乡挣出一份体面的收入。
长征胜利90年,路还在延伸。今年我在山里走了三十六年,还能再走几年就走几年。我把心里这句呼喊留给柞水的山、留给一起干事的同志,也留给后来人:
把长征精神种进秦岭的泥土里,新的一茬新芽,一定会发。